第81章 咬鉤
影風(fēng)看著蘇羨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漫不經(jīng)心地捻滅墻上一盞火焰虛弱的燈燭。
角落濃稠的黑暗里,有兩道身影從隱蔽的暗間走出。
“殺了吧,這不是個可用之人?!?p> 影風(fēng)下達這一指令,并不比捻滅一只燭芯費力。
他只是有些可惜,鳶是難得的好苗子,這些年已淬成一把利刃。但在她那雙黑的發(fā)亮的眼睛里,僅這短短的一刻鐘就閃過了太多情緒。
他很肯定,她離開前的那一眼里有沒被藏好的殺意。他們這種刀尖舔血的人,對此有出于本能的敏銳。
領(lǐng)到命令的兩人離開,屋內(nèi)又歸于寂靜。
他陷進椅子里閉上眼,燭火永遠照不穿的黑暗從四面八方上涌,將他包裹起來,就像躺進一口密不透風(fēng)的棺材。
他用力地大口呼吸,猛地睜眼,好在他很快就不必再被困在這里。
影刃閣內(nèi)所有成員,按所擅技能不同,分屬不同的四方掌令使管轄。四位掌令使里,除了掌管情報的天字部掌令使,因為說什么都不愿為林相效力而真正升了西天,其余兩部的掌令使都已歸順。
他們治下的成員,自然也是順者昌,逆者亡。
其實大部分人也沒什么反抗,他們本就是孑然一身,按命令行動,至于聽誰命令為何殺人,又與他們有多大關(guān)系?
但總有那么幾個想不清其中關(guān)竅的,嚷嚷著為朝廷做事會失了自由,畢竟都是從廝殺中練出來的,清理干凈也費了些力氣。
影風(fēng)看著那些七零八落的尸體覺得好笑。
他們這群整日活在地下的可憐蟲,現(xiàn)在又哪里算得上自由?
他很早就看清了這一點,所以當發(fā)現(xiàn)梟的問題時,他一開始就想到了這是可以利用的交易。
等這些事都平穩(wěn)結(jié)束,他就可以離開這里。他想要的并不多,封官加爵什么的都不重要,他就想和那些紈绔一樣,生活在能見到陽光的大宅子里,永遠無需為生計奔命。
林相已經(jīng)答應(yīng)他,會有御醫(yī)為他醫(yī)治這畏光的怪病,他也已經(jīng)拿到了宅子的房契。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那些孩子。
半個月前空掉的訓(xùn)練室,是這個計劃最后環(huán)節(jié)開始時犧牲的第一批人。
直到今日,那間屋子地上的血跡還沒清洗干凈。
他也沒辦法。
畢竟丞相說之前的嘗試讓他確信,半大孩子都是養(yǎng)不熟的狼崽,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在這些事上花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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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瀾坐在席間,耳邊是如天籟的絲竹之聲,正中舞著的十二朵緋色留仙裙使得殿內(nèi)開滿彤云。
他心中的不安卻從未停止發(fā)酵,一息勝過一息生長成厚重的烏云,堵得他透不過氣,握著酒杯的手都沒了力氣,不小心潑濕了衣襟。
“陛下!微臣斗膽……”
佳釀醉人,席上一人大約是被腹中酒催得頭腦發(fā)昏,跌跌撞撞沖到殿中間,驚擾了舞得正酣的姑娘,琵琶也被他帶著凄苦的腔調(diào)壓得硬生生停住。
“劉大人,注意場合。”他的話沒說完,被丞相從中截斷,“今日為將軍接風(fēng),不要破壞這般好光景。”
林鶴堂說罷,遙遙向著何瀾舉杯,笑容意味深長。
何瀾因那聲“劉大人”心頭一顫,他知道自己侄兒造下的孽,只是在此之前,他都不曾留意過朝中有劉崇這個人。他的目光牢牢釘在那人身上,卻辨認不出這是否就是那位苦主。
本還熱鬧的殿內(nèi)因這突生的變故陷入安靜,御史中丞劉崇頭磕在地上的那聲悶響就顯得格外清晰。
“請陛下恕罪,請各位大人恕罪。”
即便丞相發(fā)了話,他依舊跪伏在地上,語調(diào)愴然。
“微臣知曉大將軍為國立下汗馬功勞,自當躬迎。然直至今日,小女魂靈仍不得安歇,拙內(nèi)日夜以淚洗面。將軍回京卻笙歌夜舞,臣見此景實難相信還能給小女博一個公道,不如今日就死了去!”
他踉蹌著起身,步履凌亂,低著頭就往殿中柱子上撞去。
驚叫聲,唏噓聲,手忙腳亂的拉扯聲亂做一團,仿若凝成百十個巴掌往何瀾的臉上扇。
何瀾怔怔地看著柱子前的那一圈人,劉崇被圍在最中間,他看不清里面的狀況,但能聽得見不甘的哀嚎聲。
他聽到坐在他身邊的龔二和沈五暗罵兩句,焦急地望向他。他沒再試圖去看那片混亂的人群,將視線投向上首。
龍椅上的謝宇澄還以為這是什么不同尋常的戲,顯然比歌舞更讓他滿意,拍著手咯咯地笑起來。一旁的祁公公滿臉焦急,哄著他往寢殿走去。
坐在皇帝旁邊的林鶴堂淡然笑著,又將手中酒杯向著他的方向舉起,似在為此歡慶,閑適悠然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明明隔著段距離,何瀾卻覺得林鶴堂杯中的酒香蠻橫地往他鼻子里闖,直到有涼意滲透衣料,他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他緊攥的拳碰倒了桌上的酒壺,瓊漿淌了一地。
何瀾咬牙忍受著這份前所未有的恥辱,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傻子,何維興出事的消息一傳到他耳朵里,他就派人去把查了劉崇的底細。
他承認對何維興驕縱過甚才釀成此禍,但他也看得出這事遠不是表面那樣簡單。
一個抬了八房小妾家中十幾個子女卻整日眠花宿柳的人,為了自己一年不見得會看上兩眼的庶女在朝上死諫,也就騙騙街頭百姓,朝中有誰看不出這是擺明了沖著他何瀾來?
他清楚回京面臨的是什么鴻門宴,但依舊沒聽從身邊人建議暗遣部分死士回來。未經(jīng)詔書允許,私自帶兵超百人回京視為謀逆,他不能做這種事。
無非是林家覺得他手握重兵,他又幾次三番在朝中拂了林鶴堂的臉面,現(xiàn)在想借這件事奪他手中部分兵權(quán)。
他已順了林鶴堂的意,離開軍營前將部分兵權(quán)移交給了他派去的新監(jiān)軍。
靖國虎視眈眈,這半年來在兩國交界處的侵擾愈發(fā)頻繁,他必須忍下這口氣,國內(nèi)這時不能亂。
何瀾緊咬牙關(guān),努力讓胸口起伏的波瀾趨于平緩。
嘈雜來源的聲音漸歇,邊上那群文士的嘰喳聲也弱了下來。兩名宮人半攙半架地將劉崇送到他的席位,他看上去像是哭干了力氣,從脊梁到四肢都如抻長了的面條般癱軟。
“給我再取壺酒來。”
何瀾啞著嗓子吩咐身后的宮人,準備上前賠罪。
大約是拳攥了太久有些發(fā)麻,他去提酒壺的手都有些使不上力。
他甩甩手腕起身,桌上的食盤被他碰得叮當相撞,他的腿卻沒能將他撐起來。
一直注意著他動作的龔二和沈五見他狀態(tài)不對,竟也如被人抽去了筋骨般。
何瀾不敢置信,動作遲滯地去看林鶴堂,那人卻不再看他,自顧自地在這場喧鬧中用起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