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望日這天不是一個晴天,加上谷里林深枝密,更顯幽冥。
巽兒坐在臺階上,讀一會兒書往遠處望一陣。終于等得男子回來,她放下書立刻起身,而男子仿若未看見她那般走過她身邊。
“等,等一下?!辟銉旱穆曇衾锿钢o張。
男子停住腳步,轉(zhuǎn)身看她。往日她起床灑掃完庭院后就去毋梧依住處了,至晚方歸,沒有例外,今日專等在這里是想問什么?
“今天是,是望日!”
原來是因為這個!望著巽兒的眸色暗了暗,“……我尚無礙?!?p> “一會兒用完早飯你還要出去嗎?”
“嗯。”
“……我,我同你一道吧?!?p> “不必?!?p> 巽兒鼓了鼓勇氣,握緊拳頭提高音量道:“今日你能不能不要亂跑,萬一有什么……很危險?!?p> “不適我會回來?!?p> “如果來不及如何是好?”
“我的身體我清楚?!?p> “如果真是這樣,那日你就不會……”巽兒言止于此,許多話不用說到底對方就明白,反倒說清了,傷害也造成了。
“午前不會有事?!?p> “……”巽兒望著走過的背影,滿心擔憂。
巽兒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傳遞消息的,他回來不多時早飯便送來了,兩份。
早飯后他在房中坐了一會兒便出去了,巽兒知道攔不住便也沒有多言。
晌午,當巽兒看見他時噌地站起來向外跑,但跑了幾步停住了,只一瞬不轉(zhuǎn)地望著他步履平穩(wěn)地一步步走來。
“你一直在等我?”在很遠的地方他隨意往這邊瞟了一眼,看見她仍是坐在清晨他回來時她坐的地方。
“嗯?!?p> 男子望了巽兒少頃,走去房中。
他經(jīng)過她身邊后巽兒捂住胸口,那里撲通撲通跳得很快,繼而臉頰也起熱,緊接著耳朵也好熱。師父說這是喜歡一個人的表現(xiàn)之一。她喜歡他?巽兒感受了一下師父說的“牽腸掛肚”,“面對面還相思”,“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等喜歡一個人時的描摹,自己對他……好像沒有這些。哎,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么,他可是她的病人,她不想他的病情想這些東西真是愧對醫(yī)者本分。
二人坐在各自的房間,不過巽兒隔一會兒會出去一趟,因為男子不讓她進他的房間,可她實在怕自己不能及時發(fā)現(xiàn)他的異樣,因此只能借這一趟趟的來回透過唯一一片掛起的帷幕瞄一眼他的狀況。
男子豈會不知,但沒做理會。
未時,不適開始出現(xiàn)。隨著太陽西墜,從丹田處涌出的被撕咬的痛楚不斷加劇。當夜色籠罩山谷時,他疼得滿身是汗,大顆大顆的汗滴從發(fā)絲從額上冒出,沿著臉頰滴落。因為疼痛,視線也模糊起來。男子放下書簡,起身向外,挺直的背有微微顫抖。
咚咚咚的腳步急促跟上。
他腳步未停,頭也不回地道:“不想死就趕緊離開?!?p> 巽兒快跑幾步攔住他,將兩只茶盅遞到他面前。
暗紅的液體勾動他血液沸騰。那晚飲下她血液后身體的舒適加劇了他內(nèi)心的掙扎。她會是他想的那樣嗎?若是,上天真是待他不薄。若非……若要他變成依賴吸食人血而活的魔物,他寧愿疼痛而死!她是嗎?他會有無稽之談般的僥幸嗎?
“你快,快接著吧?!倍酥柚训氖钟滞砬斑f了遞,手腕處的傷口還在流血,順著胳膊流進她衣服里,袖子被洇紅的地方在逐漸擴大。
“你快喝,屋里還有一盅?!彼惺艿搅怂麧u漸的不適,不解他滿頭大汗面色蒼白還在忍耐什么。不忍他辛苦煎熬,她拿剪刀劃破自己的手腕。
他接過茶盅。她小跑回房間,將手腕懸空在第四只茶盅上??v然她有醫(yī)者之心,縱然她為病患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但感受著鮮血流出,感受著生命正一點點耗盡,她的心跳得很快,鼻子一酸,眼淚也快涌上來了,縱使她不清楚眼淚是害怕還是不舍。
看到屋里的情景,他幾步來到她身旁,一把握緊她手腕處的創(chuàng)口,沖外面喊道:“來人!”
巽兒還是頭一次聽到他提高音量講話。
話音甫落,一道低沉利索的聲音響起在門外,“請先生吩咐?!?p> “傳大夫,止血?!?p> “是?!?p> “這些夠嗎?”
鮮血溢出他指縫,他握得很用力,她覺得他再稍稍用些力她的手腕就會斷掉。她動了動,想松快松快,卻被握得更緊更牢。她痛得皺了皺小臉,但也只是這樣。
“這些夠了嗎?”她擔憂他的狀況,又問了一遍。
“嗯?!?p> 看到他放在案上的空盅,她想問他是否好些了,但隨即想到即便是靈丹妙藥也不會這么快便作罷了。
“……你快把這些也喝下吧?!?p> 男子沉聲不語,巽兒也不再多言。在相對無言的沉默里巽兒方才的驚慌漸漸平復,也意識到自己因為擔心他的狀況而一直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看,此刻,覺得有些羞赧。
“你……”巽兒想說些什么緩解一下自己方才的失禮,但她似乎只會問“你好些了嗎”,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剛才已經(jīng)告訴過自己了。巽兒清了清喉嚨,將自己的問話掩飾過去。不好再盯著男子看,巽兒只好將視線放在自己手腕處,那里被他握得似要麻木,手已經(jīng)因血液不暢而顯出紫紅,可是他握那么緊還是有血溢出,染紅了他的手指。
很快另一道聲音響起在門外。
“先生?!?p> “進來?!?p> 進來的是送飯的老伯,只不過手里的食盒變成了肩背的藥箱。
巽兒剛想和他打招呼,但在看到他面容的一刻生生打住。來者神情冷峻,目含精光,與和藹慈祥的秦伯判若兩人。
男子將她的手腕遞給來人,那人按住,但顯然他更憂心男子手上的血?!跋壬?,你的手……”
“她的血?!?p> 來人的緊繃這才放下。打開醫(yī)箱,熟練專注地處理著巽兒的創(chuàng)口。
“……你和秦伯是孿生兄弟嗎?”
醫(yī)者充耳不聞。
巽兒不是一個會因別人無視而自傷的人。他的不回答并不妨礙她朝著自己的判斷尋找依據(jù)。瞅了又瞅,巽兒認定眼前人和送飯的秦伯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傷口非??斓乇惶幚戆?。醫(yī)者敏捷利索地收拾完醫(yī)箱,向男子施禮,等候吩咐。
“送些進補的湯飯與她。”
“是?!?p> “不用進補,一碗菜粥就好。呃,老伯你是兄長還是弟弟?”
醫(yī)者瞅也沒瞅她一眼,背起醫(yī)箱離開。巽兒對著醫(yī)者的背影弱弱地說了聲“秦伯慢走”。她自顧自的舉動換來男子一瞥。知她不會吵鬧,男子打坐調(diào)息。
屋里只剩他二人時巽兒便將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一瞬不轉(zhuǎn)地望著閉目調(diào)息的男子,希望他的不適能快些過去。
屋中很靜,巽兒聽得到自己的呼吸。
秦伯來了,對巽兒招招手。巽兒緩緩起身,腳步很輕很輕地走出房間。平日他們會聊上幾句,今日二人都怕驚擾男子,連最小聲的低語也沒有。
秦伯將食盒遞給巽兒,巽兒伸手接時秦伯看到她手腕處的繃帶,便將食盒改放到地上,指了指巽兒的手腕。巽兒抿嘴笑著搖搖頭。秦伯對她豎起大拇指夸贊,巽兒還頗有些不好意思。秦伯又指指食盒,用手比劃了吃飯的動作,意思是要巽兒快快吃。巽兒點點頭。秦伯揮手作別,巽兒目送他離開。
巽兒目送人離去是會一直“目送”到看不到離去的人??床坏角夭纳碛昂?,她打開食盒,捧出粥碗,坐在能看到他的最遠處,邊吃邊關(guān)注他的狀況。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時間,他眼波微動,睜開了眼睛。巽兒斂聲屏氣等待結(jié)果。她看他氣色如常,步履平穩(wěn),心下希望他是無事了。
男子起身來到案前,望著桌上兩只盛血的茶盅,沉思頃刻,抬頭對她道:“無礙了”。
巽兒臉上無一處不透露著歡喜和慶幸。
“那這個……”巽兒指著桌子上的兩只茶盅。
“放我房里案上?!?p> “我,我可以進你房間嗎?”
“嗯?!蹦凶涌戳艘谎鬯氖滞?,問:“疼嗎?”
“不太疼,就是起初有些怕,不過現(xiàn)在不怕了。以后……以后應(yīng)該也不怕了?!彼枰难⒉欢?,她應(yīng)該不會因此喪命。
“以后……我會自取?!?p> 巽兒點點頭表示明白。正要端起茶盅卻被男子制止。
“手有傷,歇著吧?!蹦凶佣似饍芍徊柚炎呷?,也是現(xiàn)在他的臥房。
第二日清晨巽兒早早起床,不為別的,就為確認男子昨晚確實并未再經(jīng)歷痛苦。
見男子步出房間,她笑容燦爛地從耀眼晨光里向他跑來。
“早??!”
她的熱情僅換來他的注視,但這已夠巽兒鼓舞的了,他先前可是都不怎么看她呢!巽兒笑眼打量著他,并未感受到他不適的端倪。不過,他是一個極能忍耐的人,以自己的眼力未必看得出來,還是確認一下為好。
“昨天晚上,就是一整晚,都沒事兒嗎?”
“無事?!?p> 那真是太好了!胸口隱隱堵著的一塊兒終于消散,巽兒長出一口氣,由衷感到輕松。
“沒事了,你忙吧?!睉汛е吲d,巽兒往自己房間走去。
是的,她太高興了,以致沒有聽到他稀有的關(guān)心。他想問她感覺如何,但開口晚了,音量也不大,只吐出一個“你”字她已走遠。
望著瘦小雀躍的背影男子若有所思。世上能解他體內(nèi)之毒的唯有藥王谷的圣物“冰磯子”。若非它,即便他喝干一個人身上全部的血也不能那么快緩解。四十三年前,李克明用不光彩的手段得到它,卻僅飽看了三日便被擁有“美溢褒姒,妖右妲己”之稱的柳青青騙了去,遺天下之大笑柄,李克明也因此氣絕身亡。他以下的九任皇帝打著復仇的旗號懸以重賞,全天下搜捕柳青青??扇嗡麄兯焉綑z海,懸賞金額一增再增,這么多年來柳青青就像羽化升仙了一般,賞金獵人跑斷雙腿尋到的也只是關(guān)于她的傳說。無不靠政變奪得皇位的他們會復什么仇,不過都是為了“冰磯子”。
她與柳青青是什么關(guān)系?與“冰磯子”又有何關(guān)聯(li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