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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曉寒風(fēng)輕
清河府。
伙計(jì)阿貴剛打著哈欠將一塊門板拆下來，隔壁趙記綢緞莊的阿來就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
“聽說了么？沈先生家‘龍珠’被盜那件案子一直沒說法，惹得龍顏大怒，派了欽差來查案啦！我家婆娘的七表嬸的二外甥在衙門里頭看門，我聽說啊，牽扯著什么通緝名錄上的那個……哦，雌雄雙煞江洋大盜！”阿來壓低聲音，眼睛里卻閃著獵奇的光?！澳慵夷邮巧蛳壬牡靡忾T生，有沒有什么內(nèi)幕說來聽聽？”
阿貴正要開口，從剛打開的鋪?zhàn)娱T里走出一名少年公子，一身青衫的書生打扮，只在袖口衣擺繡了風(fēng)骨挺拔的青青竹葉，眼波如水眉目如畫，身姿翩然清貴無華。?
他并未開口，只看了兩人一眼，這二人就都噤了聲。阿貴快手快腳把門板卸好歸置整齊，跟著公子進(jìn)了鋪?zhàn)印?
阿來縮著脖子見二人不再出來，抬眼看了看書著“熹齋”二字的牌匾，小聲自語：“書讀的再好不去科舉有什么用，成日窩在這縣城的紙墨鋪?zhàn)永镱^對著破爛書畫修修補(bǔ)補(bǔ)，白白浪費(fèi)天資，萬爺怎么就……”
他不過說得幾句，后腦勺便挨了個爆栗，疼得他“哎呦”一聲，回頭卻見掌柜趙吉面有怒色站在他背后：“還不去干活兒，你這碎嘴，早晚有一天闖出大禍來！”
阿來平日也不過只敢在背后嘟囔兩句這個奇怪的鄰居，平民對讀書人天生的尊重還是讓他很敬畏這位莫公子的。加上這莫公子一手修補(bǔ)書畫的能耐出神入化，又是創(chuàng)辦名滿天下、能臣名士輩出的清河書院的前太子師、已致仕的大學(xué)士沈潛的愛徒，高人有些奇特的怪癖實(shí)屬平常，議論過后也無需掛心。如今被掌柜的敲打，自然不敢再說，盡管滿心疑問，也只有低著頭干活去了。
熹齋內(nèi)，阿貴看著自家掌柜莫公子一雙秀氣的眉頭皺起，不由有些惴惴：“公子，小的什么也沒說……”莫公子厚道，工錢算得豐厚，他還指望養(yǎng)家活口，可不想就此丟了飯碗。坦白說公子一向溫和，可不知為何一旦嚴(yán)肅總讓人心里打怵，不由就怕起來。
果然莫公子打斷他：“無事。后頭有新進(jìn)的流云箋，送去書院給張公子吧?！?
阿貴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取了紙就要走，又聽得莫公子道：“善堂的阿壽方才來過，去支二十兩銀子，順路送過去。”
阿貴答應(yīng)著，自去了。
一時店堂內(nèi)悄然無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日頭隨著時光推移將淡墨修竹的鏤空窗格愈來愈清晰地映在地板上，終于有一陣輕巧細(xì)碎的腳步聲自木樓梯響起，打破一室安謐。
一身墨綠素衫的女子緩步走下來，烏發(fā)松松綰起，許是海棠春睡方醒，還很有些嬌慵的味道。杏眼櫻唇，面容雪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烏青，容色雖則較這莫公子遜色，卻又隱約有五分相似，亦是清麗動人。
“阿晗。”女子喚道，聲音泠泠，帶著一絲沙啞，莫名動人。
端坐沉思的莫公子如夢初醒，起身時早帶了笑意，仿佛憂愁并不曾在他臉上出現(xiàn)過：“阿晴醒了，可是餓了？灶上熱著玲瓏包子，這就拿過來。”?
說話間女子已經(jīng)走到面前微微抬頭望住他：“是……他來了？”掩在袖中的手似乎有些緊張，不自覺地握緊。
“無需擔(dān)憂，即便他找來，我也定不會讓他以此事污你清白?！绷?xí)武之人通常耳聰目明，他早知半點(diǎn)聲響都瞞不過她，索性坦言?！盀楣僦?，怎會如此不擇手段。你和阿烈早已金盆洗手，僅僅因?yàn)槿昵巴页鋈脒^皇宮便被記恨于心，這般欲加之罪，實(shí)在可恨！”
女子垂著頭，任窗格的紋路被日光印染在衣角，似乎有些恍惚，聽得那莫公子最后一句已是憤憤之聲，才回過神來。
她抬起頭，見莫公子眉心又皺起痕跡，伸手替他撫平了：“你放心，阿姐是不肯任人魚肉的。”
莫公子“嗯”一聲，去拿女子按在他額頭的手，女子卻先他一步移開了，語聲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他是縝密，算得好時機(jī)。我如今這身子，倒也罷了。只是阿烈此番，必定難逃糾纏?！?
莫公子垂下手，眼眸深處露出一絲落寞，隨即添了一抹堅(jiān)定：“倒也無妨，見招拆招罷了。你若真明白，就切莫擔(dān)憂，也免得我和阿烈都掛心?！?
“熹齋”老板莫公子，名晗，字明熹。十五歲前就讀于德高望重的前大學(xué)士沈潛開辦的清河書院，因天資聰穎，極得賞識，為其得意門生。誰料他學(xué)成后只考了一回便再未下場，得了個有名無實(shí)的官身，反而回到在清河府開的店里。他一手修補(bǔ)破損書畫的技藝超群，因此間書院讀書人多，生意端的很好，也算另辟蹊徑。
莫晗口中的“阿晴”，名為莫晴，據(jù)傳身有痼疾，常年深居簡出，雙十年華仍未婚配。與莫晗依靠“熹齋”生活，姐弟倆相依為命。
當(dāng)然，這些都只是表面看來而已。實(shí)則，莫晴與莫晗不是親姐弟，莫晴也不完全是個病秧子。如果曾行走江湖，當(dāng)聽聞盜神“雪中狐”的嫡傳弟子“梁上燕”的大名——只是這只燕子早便不是個偷兒，反其道而行之，做的卻是找回失物的生意，之后尋人找物甚而售賣消息無所不做，所收價錢端的不菲，亦讓人趨之若鶩。
說是金盆洗手轉(zhuǎn)了行，可并非每個人都這樣相信——何況“梁上燕”還有個徒弟“夜半梟”曹烈在道上叱咤風(fēng)云呢。
莫晗并不去叫人，親自從灶上取出玲瓏包子，配了熬得細(xì)白柔糯的白米粥，添了幾樣爽口小菜，就擺在窗下的小竹桌上。
莫晴在桌邊坐了，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桌沿敲啊敲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等莫晗回來，她勉強(qiáng)打起精神，先將一個包子夾到他盤子里，便心不在焉地舀著白粥。
莫晗將她夾的包子吃了，見她只在吃粥，旁的動都沒動，嘆了口氣正夾給她，只聽門口腳步聲響，想是來客。阿貴被他派出去送貨，他便自己站起來相迎。
剛起身還未走到門口，眼前已經(jīng)被陰影覆住了原本應(yīng)該投進(jìn)來的光線。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大步走進(jìn)登堂入室，毫不客氣地徑直立在小桌邊：“莫姑娘有禮。這個時辰，不知吃的是早飯還是午點(diǎ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