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城之南

澳洲郊外的一座山間，樹林深邃，云霧盤繞。山腳細雨綿綿，不遠處緩緩駛來一輛黑色路虎攬勝，停在臺階下。成旻下車，撐著一把黑傘來到后座，打開了車門。只見一雙黑色鮮亮的皮鞋踏出車門，踩在雨水里。

撐傘的人微微抬高了一截，雨滴打在傘上發(fā)出嘀嗒的聲音。雨不大，風卻刮得緊，細雨斜落在鞋子上，沿著邊緣滑落下來。男人抬眸看著眼前的階梯，看不出神情。旁邊的成旻輕輕開口：“陸先生，寺前的臺階總的有五十三個，在佛中寓意著，五十三參，參參見佛?！?

陸其琛接過手中的傘，踏上階梯。成旻走在他旁邊，兩人每走一步褲腳便濕一分。在最后一個臺階前，他停下，抬眼看著寺廟的名字。

南慈寺。

他眼眸深邃，神情冷淡。想起那本厚厚的資料中寫著，這名字的由來?！澳稀北闶浅虄A南的南，“慈”是慈悲憐憫。傳聞他那個未婚妻子程傾南生于孤寂，生性薄涼，程氏為壓制她心中戾氣，不惜重金挑選此地為她建了一座寺廟，讓她習些經(jīng)書，參些禪意，讀懂慈悲。

他沉了沉眉，仿佛不以為然。慈悲喜舍乃是圣賢的愛，又有多少人敢說自己是圣賢。就算他那未婚妻日日習經(jīng)，生性薄涼的人又怎能讀進心中。

再說程氏，在商圈中赫赫有名，更是商業(yè)的巨頭。程家代代單傳，程傾南便是程氏唯一的繼承人，本因受到多少世家的青睞，可程陸兩家在祖輩一代便結下了娃娃親，在商圈中人人盡知。

資料顯示，程傾南生于南漫，自幼隨著祖母程若在澳洲生活。但十一歲便被送到這寺廟，長住至今。聽聞見過她的人寥寥無幾，而他和她從未出生就被定下的親到現(xiàn)在也是從未見過。

他垂眼，踏上最后一個臺階。不遠處的大殿前站著一名僧人，雙手合十，口念彌陀。見他們走近便微微朝后退了幾步讓出地方。僧人看著面前的兩人，微微彎腰，詢問：“不知兩位施主來此寺廟是有何事？”

僧人這樣問，兩人都不足為奇。只因這寺廟是專為程傾南而建，屬于私人寺院。平時來往的都是每日來給程傾南上課的私教老師，如今來了兩位陌生人，更是要詢問。

“來看一人?！彼曇衾涞?，眼眸清冽，一身黑色西裝更顯陰冷，可言語間卻是有禮有節(jié)，涵養(yǎng)頗深。

僧人垂眸，“不知施主看的哪一位？”

“我未婚妻，程傾南?！彼f。

僧人抬眼看他，雙手合十不曾放下，嘴里念完“阿彌陀佛”后才說：“程小姐現(xiàn)在在偏殿抄經(jīng)，房門緊閉，不許任何人打擾。”

這是程傾南的習慣。

陸其琛微微偏頭，目光落到了左手邊那扇緊閉的門上，微微能見里面的燈光，還有印在窗前模糊的人影。

他回了視線，對著僧人說道：“無妨。我們等一等?！?

僧人朝他彎了彎腰，“施主隨我去后方的大殿坐一坐?！?

陸其琛轉身看向那山間，到底是個人杰地靈的風水寶地。云霧層層堆積，向上延伸，仿佛是個仙境?？缮介g深邃，聲音被吞沒，太過寂靜，不知她是怎么在這里生活了九年。

他拿著傘把，輕輕的捏了捏，緩緩開口：“站在這里正好看看這山間?！?

僧人雙手合十，念著彌陀，也站在他們身后。

山間飄著細雨，風也吹得沙沙響。門上的卷簾深深淺淺的砸在木板上，聲音響亮。

“參慈。”一個女聲從門后傳來，她聲音平靜，沒有一絲雜質，卻是清冷得可怕。

她的聲音隨著風聲傳入他的耳朵，只覺得更冷。僧人聽到聲音后走到偏殿前，低聲叫了她一聲，“程小姐?！?

陸其琛了然，那聲參慈便是僧人的法號。

隨后只聽見她說了兩個字，“進來?！?

僧人扭動門把，走進偏殿。男人微微見到一個女生坐在桌子前，一身淡青色長衫，長至肩頭的黑發(fā)，側臉略見她高挺的鼻梁，還有臉上的那一抹冷白。她坐的筆直，右手輕輕描摹著，不急不躁。

隨后，僧人關了房門。他移過視線，成旻聲音輕輕的說：“程小姐應該聽到我們說話了?！?

陸其琛又抬眸看向那扇門，只是一道木門。或許都能聽見外面的腳步聲。他不可置否。

幾分鐘后，見僧人出來。雙手合十說著：“程小姐有話轉給施主，她說，經(jīng)書太多，顧及不到招待客人，還煩請兩位施主不要久等?！?

這話說的委婉，經(jīng)書再多也不能一直不出房門，只不過是不愿見他。

陸其琛看不出神情，眉宇間清冷，卻是微微揚唇，“等一等也無妨?！钡瓜駛€謙謙君子，不由得讓人想要猜忌幾分。

隨后目光看向偏殿，幾秒后才說：“這次來的突然確實擾了清靜，卻是專門而來。”這話是說給偏殿里面的人聽的。

他的聲音剛剛好，程傾南在房中聽的一清二楚。

不久后，她的聲音緩緩而來，“我和陸先生早就有了婚約，總有一天會見。又何必專門而來？倒不如趁現(xiàn)在天還沒黑趕緊下山，免得趕夜路。”

陸其琛看著木門，那聲音清冷。隨后他聲音淡淡的，“程小姐說的是，只是來時受到祖父的囑托，看看你是否安好？”

“多謝陸老先生的掛念，我很好?！?

兩人一言一語間都是禮貌，全是坦然，沒有一分惋惜。

都是聰明的人。她說她不想見他，他說他來受到祖父的囑托。

既然都不想見，剛好如了各自的愿。

陸其琛抬眸，“既然程小姐很好，就不打擾了。”

他向僧人微微頷首，隨后撐開雨傘，走進雨中，僧人看著他，微微蹙眉。

不像是未婚男女說話的方式。相敬如賓，太過生分。

陸其琛在車里用紙擦拭著鞋上的泥土，他的骨節(jié)分明，動作卻是重了幾分。隨后丟進旁邊的紙簍里。

成旻看著紙上的泥土，有些皺了皺眉，“陸先生早就知道程小姐不會見我們？”

他拍了拍褲腳的水份，聲音很淡，“意料之內?！?

“我們回去怎么和陸老先生說？”

他靠在后背上，聲音懶了幾分，“如實說?！?

他這次來澳洲本是為了開拓陸氏海外貿易而來，來之前，陸老先生把他叫到書房，提起了那個從未見過面的未婚妻。

從小就有婚約，他早就聽習慣了。對于這個事情，他不咸不淡。好似有和沒有都不會影響到他。陸老先生說，既然來了澳洲，便去拜訪一下程老夫人，也看看她的未婚妻。

處于兩家一直是世交，他不敢佛了面子。只好聽從陸老先生的話。前幾天見了程老夫人，倒是個溫婉端莊的江南女子，有禮有節(jié)，對他更是欣賞。

談話間，提到程傾南，程老夫人沉了沉眉，與他說：“雖說生性薄涼，但本心溫良。這么多年在佛前抄經(jīng)，早已有了慈悲?！?

最后程老夫人提到，“你們生前就有婚約，如今也到了結婚年齡，我和你祖父會盡快商量讓你們完婚?！?

他降了車窗，把手搭在車窗的邊緣上。指尖夾了根煙，卻沒有點燃。風吹進來，他的頭發(fā)有些散亂，眉眼淡淡的。

他聲音很輕，“成旻，我記得你之前快要結婚，最后卻分了手，為什么？”

成旻答著：“她嫌我太忙?！?

“還愛她嗎？”

成旻眼眸沉下去了一半，“愛?！?

他食指輕拍著，不知想的什么。

成旻看著他問：“陸先生，還要在澳洲多留幾天，看程小姐嗎？”

他收回搭在窗邊的手，升了車窗，聲音有些冷，“明早回南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