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寵妻如命

燕王朝文治三十四年春，外有異族侵?jǐn)_，擄掠奸殺百姓，民不聊生；內(nèi)有官員權(quán)貴驕奢淫逸，內(nèi)斗離心，腐敗頹靡。

皇帝燕殤體弱多病，無心朝政，燕渠王攝政已久，野心昭昭，路人皆知。沉浸在奢靡中的權(quán)貴們還沒有意識到這個曾經(jīng)輝煌而龐大的王朝已經(jīng)處在風(fēng)雨飄搖之中。

——《燕朝史記》

文治三十四年春，燕朝都城奉天。

午后落了一場雨，刑明堂書房外的修竹芭蕉被雨水一沖刷越發(fā)翠綠喜人，此刻天還陰著，雨已漸漸停了，水珠吧嗒吧嗒地從葉尖滑下來，素霓把筆一丟，也不管四濺的墨汁，跑來推開窗，吸了一口帶著泥味兒的濕潤空氣。

無聊，無聊透頂。

她扒著窗子，扯外面的芭蕉葉玩，已經(jīng)半月沒有一個兇案了，這奉天是不是太平得不正常了。

嘆口氣，她又回到案幾旁，拿出沈飛白的字帖仔仔細(xì)細(xì)臨摹起來。

“素霓姑姑！你在么？”小虞脆生生的聲音在門外邊突然響起，嚇了素霓一跳。

她看見小虞的圓腦袋在門縫里夾著，杏眼滴溜溜地打著轉(zhuǎn)往她這邊看。

“小蹄子，皮又癢了？誰是你姑姑？”素霓舉起手里邊的筆就朝小虞腦袋上丟。

小虞反應(yīng)更快，立馬縮了回去，一看就是被丟筆丟慣了的。

“素霓姐姐?！?

小虞推開門跑到案幾前面，看了眼字帖：“你又在臨摹沈飛白的字帖？要不你還是放過飛白先生吧，你五年就臨摹了這么一副字帖，不說像就算了，好歹好好寫寫吧，這五年了還是一樣的張牙舞爪，丑得自成一派，我看不如素霓姐姐你自創(chuàng)一個書體，就叫雞爪書?！?

素霓雙眉一擰，扭著小虞的耳朵往上提，小虞連忙討?zhàn)垼骸八啬藿憬阄义e了！我是有好消息要告訴你的?！?

素霓松了手，把自己寫的雞爪書推到一邊，往案幾上一坐，說：“我天生就是舞刀弄槍的，寫字畫畫實(shí)在沒有天賦?！?

小虞說：“別管你那雞爪書了，我剛剛從街上回來，奉天城的男男女女都瘋了！你知道為何？”

素霓不搭腔，小虞又繼續(xù)說：“是飛白先生，陛下把他從涼州調(diào)回來了，城里的女人男人都跟瘋了似的，一家一家客棧地去找人?！?

不愧是她仰慕的人，男女通吃，雖說已離奉天五年，可這人氣不減反增，而且仰慕者們更加喪心病狂。

素霓一聽說沈飛白從涼州回來也雙眼冒光，她可等了足足五年。

當(dāng)初她千里迢迢來奉天趕考進(jìn)了刑明堂，就是為了見沈飛白，那時候他十六，一考便是狀元，又因少年成才，聲名在外，立即就被召進(jìn)皇宮，去了奉天書院。

誰想到，素霓剛到奉天的第二日，就聽說沈飛白因得罪了公主而被貶謫邊城涼州，她也與沈飛白失之交臂，這一錯過便是五年。

今天是個雨天，若是能見面，想必一定非常詩情畫意，她在雨中濕了衣裳，他從身后撐來一把傘，舉在她頭頂，對她溫柔一笑，說一句，當(dāng)心淋了雨風(fēng)寒。

素霓正沉浸在與沈飛白初遇的美好幻想中時，有人急促敲門，高聲喊道：“白大人！蘭亭山有命案了！”

素霓懊惱，這兇案什么時候來不好，偏偏這時候來。

她從劍臺上取了她的白虹劍，拿上官帽和腰牌，匆匆出門，不忘囑咐小虞：“你也去客棧找找飛白先生，找到了等我回來告訴我?！?

她的左膀周生帶著衙門的幾個捕役跟著她出了刑明堂，蘭亭山已經(jīng)快到城外，路途較遠(yuǎn)，他們便去馬廄牽了各自的馬，一路飛奔而去。

奉天大街上，素霓騎著黑馬踏云，一手握韁繩，一手持佩劍，黑發(fā)高束，神采飛揚(yáng)，英姿颯爽，引得路邊百姓駐足。

她既不是小家碧玉，也不是大家閨秀，相貌更不是驚為天人，堪比西施。她的五官天生便凌厲些，眉間英氣，雙目清明透亮，眼型略長，眼尾上挑，一顆淚痣，十分的傲氣與俠意。

她那老和尚師傅就說，她天生就不是坐在閨閣繡花讀書的命，她這面相氣度就是舞刀弄劍，馳騁江湖，快意恩仇的。

一路快馬，不多時便到了蘭亭山下，他們把馬拴好之后就徒步登上了山。

一邊上山素霓就問：“我們的人有先到的么？”

“小孟子帶著三個兄弟先到了?！?

素霓點(diǎn)點(diǎn)頭，看了眼四周的環(huán)境，林木蔥郁，山石嶙峋，上山的臺階兩旁開著嫩黃的迎春，蘭亭山她沒有來過，只知道這地方似乎極受文人墨客的青睞，常在此處舉辦詩會。

這種地方能出什么命案？

走到一處稍平坦的坡上之后素霓與孟明打了照面，便問了情況：“說說是怎么回事?！?

“今日有些文人才子在此處辦詩會，我就在附近巡視，就在雨剛停不久，就有個小廝慌慌張張來說，他去后林里邊撒尿時在草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死狀極慘?！泵厦饕罅掷镒撸按笕诉@邊走。”

素霓走到后林里，一棵青松下站著兩個捕役，腳邊是蓋著白布的尸體。

她走上前去，還沒蹲下來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夾雜著一絲枯葉腐爛味直沖鼻腔，她用手抹了抹鼻子，蹲下來掀開白布。

死者是名男子，穿著青色布衫，面部糜爛，像是被什么腐蝕過一般，眼珠被挖，只剩兩個空空的血洞。

素霓看了看他的四肢，兩只腳倒是無異樣，雙手的指甲縫里有血肉沫，想必是臉部腐爛時因疼痛難忍而抓過。其他地方還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但是素霓低頭去看他的脖子時從他衣領(lǐng)之中聞到了一股似有若無的胭脂香。

“大人，這是在草叢里搜到的一把長劍。”孟明把劍遞給素霓，“看來此人還是名劍士。”

素霓拔出劍看了看，劍身干凈，沒有沾血，要么是殺他的人比他強(qiáng)，他根本沒有出手的機(jī)會，要么是熟人作案，毫無防備?？善婀值氖?，她并沒有在他身體上看見劍痕。

素霓把劍丟給周生，說：“把人帶回去讓仵作驗(yàn)尸。孟明你繼續(xù)搜查附近，周生你跟我找那個見到尸體的小廝?！?

周生對素霓說：“大人，最近奉天的劍會是個大事，這死的又是個劍士，府尹大人恐怕要問。”

素霓扯了片樹葉含在嘴里，漫不經(jīng)心道：“問便問，怕他作甚？”

素霓是刑明堂老大，刑明堂分屬奉天府尹管轄，是素霓的老大。但這個趙青山?jīng)]什么真才實(shí)干，處理公務(wù)也是渾渾噩噩，糊涂蛋一個，素霓看不上他，他也不待見素霓，兩人向來不和。

老大的老大都是周生的老大，他也沒敢搭腔。

素霓把葉子一吐，說了句：“早晚有一天砍了他，姑奶奶做府尹?！?

周生縮了縮脖子，兩人走到了一片竹林中，隔著幾座瞧著像是從別處搬來的假山，他看見山后的竹林中間有片平坦的空地，溪流縱橫，花團(tuán)錦簇，山霧朦朧，文人墨客們正酣暢淋漓地飲酒作詩。

素霓進(jìn)去的時候無人搭理，個個袒胸光腳，衣衫凌亂，有的醉得不省人事，有的胡言亂語。

他們正在玩曲水流觴，在素霓身后披頭散發(fā)的一個書生端著酒杯，醉醺醺地就上前來一把攬住素霓的肩膀，滿口的酒氣直熏她眼睛。

“公子，來一杯……”

燕朝向來對劍士和文人包容放縱得很，要不是素霓看在這人也許是個才子的份上真想一劍砍了他。這到底是文人詩會還是青樓攬客？

周生還沒來得及上前把書生從素霓肩上扒拉下來，她就一把揪起那書生的后衣領(lǐng)將人往旁邊的草叢里一丟，拍拍肩。

“妨礙本官辦案，送他去牢里蹲三天?！?

“啊，這，不妥吧？”

素霓回頭掃了一眼周生：“怎么，你也想去？”

“快！把他帶下去，押牢里邊！妨礙辦案，多關(guān)幾日！”

報案的小廝被帶到了素霓跟前，素霓問他：“死者何人？”

“小人只知道此人是白云劍門的大弟子，其余就不知了?！?

“參加此次詩會的人都在了么？”

小廝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在……在大人們進(jìn)來前一刻有位白衣公子朝后邊竹林去了，神色匆匆?！?

素霓立即道：“周生，找兩個人守住下山口，先審幾個清醒的，不清醒的帶回去?！?

周生應(yīng)了聲是，素霓便立即朝后邊的竹林里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