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亞軒：光影

燈火紛繁，光影微醺。在這座名為“重慶”的城，璀璨的霓虹白熾照亮了每一條街，卻依舊有黑暗窩在角落里茍延殘喘。

顧憐從酒吧后門走出來，疲憊地在門邊倚了半刻，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破舊的智能機，摁下了待機啟動鍵。

兩點零三。凌晨。

手機屏幕的光刺得顧憐眼睛發(fā)疼，她熄了手機，閉了閉眼，然后將手機胡亂塞進了外套口袋。

又在門邊倚了幾秒，顧憐點了一支煙，輕車熟路地走進了那條與酒吧后門相連的小巷子。

巷中伸手不見五指，顧憐聽著自己的高跟鞋與水泥地面清晰的碰撞聲，雙目空洞的望著巷口隱約的路燈燈光。

已是月末，這個月的房租和水電費又沒能續(xù)上。若是回到了那個小破出租屋，除了面對冰冷漆黑的屋子外，還要面對包租婆兇劣的嘴臉。

算了，今晚睡大街吧。

顧憐出神著，還差幾步就要踏出小巷的陰影。

突然，掐著煙的那只手被溫熱包裹，隨著指間微弱的火光熄滅，顧憐被人捂住了嘴向后帶去。高跟鞋與水泥地面撞擊的聲音瞬間凌亂卻又戛然而止，顧憐的后背撞在了什么東西上。

陌生的氣息環(huán)繞在顧憐周身，那人伏在她耳畔淺淺吐出三個字。

“別出去?！?

是清雋悅耳的少年音。

似乎有水刺無紡布的質感摩擦過耳廓，顧憐下意識縮了下脖子，沒被鉗制住的那只手緊緊扣住捂住自己嘴的那人的手腕處。

感受到了懷中女孩輕微的動作，宋亞軒放輕了幾分手上的力度——自己是不是嚇到她了？

顧憐穩(wěn)住心神，安靜地待在這個陌生人的禁錮中——妄動并不是明智的選擇，先看看他準備做什么再說。

宋亞軒看懷中的女孩不哭也不鬧，更加確定了心中的想法。他伏在女孩耳邊，語氣盡量柔和，小心翼地說：“你別害怕……我沒惡意。我放開你，你別出聲也別出去，行不行？”

這人的聲音……怎么有點熟悉？

顧憐思索一瞬，點點頭，松開了那人的手腕。

宋亞軒看懷中的女孩同意了他的提議，就松開了對她的禁錮。卻不想，下一秒，自己被那女孩摁在了地上。

標準的擒拿手，又穩(wěn)又準又狠。宋亞軒本就頭疼，再加上這么一下子，幾乎要沒意識了。

聽著少年痛得低吟一聲，顧憐淡聲開口：“你是誰？在這兒做什么？”

女孩低著頭，聲音不大，剛好是宋亞軒聽得清的音量。巷中漆黑，他只能看到女孩模糊的輪廊。

“我……”少年似乎想要辯解，卻只虛弱地吐出了一個字，拉長了些許尾音，再沒往下說。

“……你的聲音，很像一個人。”顧憐垂下眼睫，清悅的聲音低低的，卻清楚的流淌在少年耳畔。

宋亞軒沉默了半刻，剛想問“像誰”，就聽見了巷口隱約傳來的聲音。

“沒找到？”

“沒有。還有哪兒沒找嗎？”

“差不多都找過了，去醫(yī)院的路就那么幾條，還都有人堵著，難不成宋亞軒會飛？”

顧憐心頭一震，看著被自己摁在地上的少年，一點一點減輕了手上的力度，直至松開了對少年的鉗制。

宋亞軒察覺到了女孩的舉動，一邊揉著胳膊，一邊從水泥地上坐了起來。他心中疑惑，但眼下可不是表達疑惑的時候——巷口的對話還在繼續(xù)，他們在這里待得越久，處境越危險。

顧憐默默站起身，脫掉了腳上的高跟鞋，然后向坐在地上的少年伸出了手。

她不知少年會不會明白她的用意，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少年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情緒。

宋亞軒不解，無力地從地上站起來，并沒有回應這個陌生女孩的動作。他只是低低地問：“怎么了？”

“和我走?！迸⑼鲁鋈齻€字。

宋亞軒聽不出她的情緒，不知做何回應，所以愣愣的沒有說話。

顧憐以為少年不相信自己，便不再言語，只是將手伸進自己的口袋，摸出了自己的手機塞給了少年，然后順勢拉住了他的袖子，開始原路往巷子里走。

宋亞軒接住女孩塞給自己的物什時，全身已經(jīng)幾乎沒什么力氣了，腦袋也渾渾沉沉的。借著女孩牽住自己的力度，宋亞軒跟著她往巷里走。這片街區(qū)他從沒來過，眼下他又病得連跑的力氣都沒有，也只能賭一賭這萍水相逢的女孩可不可信了。

他從未做過什么虧心事，運氣不會太差吧。

察覺到少年沒有反抗，顧憐加快了腳步。巷子口的人還沒離開，不知什么時候他們就會發(fā)現(xiàn)紕漏然后沖進來。她必須盡快帶宋亞軒離開。

一步快過一步，女孩頭也不回，墨發(fā)紛飛間，她已經(jīng)跑了起來。宋亞軒盡力追緊女孩的腳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

幾十米的距離，像是一同跨過了億萬光年。

酒吧后門愈來愈近，停步的同時，顧憐已將鑰匙插進了鎖孔。還沒來得及擰鑰匙，顧憐卻整個身子前傾，整個人差點撲在門上——宋亞軒重心不穩(wěn)，停步時直接撞在了她身上。

顧憐迅速穩(wěn)住自己的身體，一手直接摟住了少年的腰，一手飛速擰動門把手拉開門；一個閃身，顧憐帶著宋亞軒進了酒吧里。

漆黑的小巷和隱約的人聲都被隔在了門外，取而代之的是酒吧里喧囂狂熱的音樂聲和令人恍惚的燈光。宋亞軒迷迷糊糊的穩(wěn)住腳步，輕輕扶了下身旁的女孩的肩膀。

顧憐松開自己放在少年腰間的手臂，抬頭看向少年被黑色漁夫帽和黑色一次性口罩遮得嚴嚴實實的臉，“……抱歉。”

宋亞軒倚著門板，不解地歪頭：“什么？”

女孩沉默了下，然后指著他的腰，聲音低低淺淺，卻非常好聽：“……我不是故意的?！?

她好像在向自己表態(tài)，她不是想占自己便宜？

后門位于酒吧前廳與后廳休息室相接的地方，明滅陰翳的酒吧光線籠罩在女孩身上，落在她幾乎毫無光芒的墨色眸子里。迷離中，宋亞軒依舊看不真切女孩的五官。但是女孩臉龐隱約的輪廓告訴他，這是個漂亮的女孩。

聽著她有些呆的言語，宋亞軒輕笑，卻不小心帶得喉嚨發(fā)癢——肩膀處傳來輕柔的觸感，背部被有規(guī)律的輕輕拍打，宋亞軒咳嗽著，勉強從余光中看到了女孩緊皺的眉。

顧憐看到少年突然低頭、單手捂住口罩開始止不住的咳嗽后，第一反應就是靠近他一點，然后扶住他因咳嗽而輕輕顫抖的肩膀，拍打著他的背部幫他順氣。

舉動快過了思考，顧憐已經(jīng)不記得上次有這種心臟被攥緊、又酸又疼的感覺是什么時候了。

不知過了多久，宋亞軒終于止住了咳嗽。他輕輕呼了一氣，然后倚著門板，看著立刻與自己拉開些許距離卻依舊扶著自己肩膀的女孩，眉眼輕彎。他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還有，謝謝你?！?

顧憐聽著少年些許嘶啞的聲音，下意識輕咬下唇，“病了多久了？”

“我……”宋亞軒不知如何回答這個簡單的問題。

“小憐？“突然冒出的聲音打斷了宋亞軒的糾結，也引得宋亞軒與顧憐一同望向聲音的來源處。

“許文哥?！鳖檻z向來人打了個招呼，嘴角帶著淡淡的弧度，“我剛想去找你。”

“怎么了？”許文走到離兩人近些的位置，“不是下班了嗎，怎么又回來了？”

宋亞軒不動聲色的將自己的帽檐壓低了些，瞟了一眼站在他們面前的年輕男子，垂下了眼睫。

“遇到了點麻煩……”顧憐垂下頭，又馬上抬頭與許文對視，“想拜托許文哥借我點東西。”

“好，”許文直接應下，“你說?！?

“摩托車，還有頭盔。”顧憐說著，瞟了一眼宋亞軒。

還是不介紹他了，也省下了她胡編亂造的腦力。而且——他和她，以后怎么可能還會再見呢。

她如果說了關于他的謊，以后要怎么圓？

不可能有以后的事，一開始，就不要有開端。

“行，我去給你取頭盔。”許文直接將工作服口袋里的摩托車鑰匙交給了顧憐，然后轉身去了后廳休息室。

“還能走嗎？”顧憐問宋亞軒。

“嗯?！焙笳唿c點頭。

顧憐收回了扶著宋亞軒的手，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不多時，許文一手拎著一只頭盔回來了。他將手中的頭盔交給顧憐：“注意安全，到家后給我打個電話。”

顧憐點頭接過頭盔并將其中那只黑色的遞給宋亞軒，然后對許文說：“好。謝謝許文哥了?！?

宋亞軒看著懷里的頭盔，有些出神。

“和我客氣什么?！痹S文說。

顧憐輕揚了下嘴角，沒再接話。她拉住了宋亞軒的衛(wèi)衣袖子，準備離開。

“等一下，”許文笑著看向宋亞軒，又將目光挪到顧憐身上，“不和許文哥介紹一下嗎?”

“這是……”顧憐心里一驚，半截話掛在了唇邊。

這是她的信仰，是她身陷泥濘卻依舊抬頭去仰望的星空。

許文是了解她的，雖然只有一點點了解，但至少能看出她并不想介紹他和許文認識吧？

許文……想怎樣？

“這是我……”

“我是她的聲樂老師，我姓宋?！鄙倌甑统辽硢〉穆曇繇懫?。

本就嘶啞的聲音被壓低了許多，甚至完全聽不出他本來的聲音了。顧憐拉著少年袖子的手緊了幾分，她看著許文，語氣平靜道：“許文哥，宋老師病了，我本來想下次介紹給你認識的?！?

“這樣啊，”許文若無其事道，“宋老師注意身體啊?！?

“多謝關心。”宋亞軒無甚語氣。

“那我們先走了，許文哥再見?！鳖檻z拿著鑰匙的那只手向許文揮揮，趕緊結束了對話。

清脆的鑰匙聲還未到耳邊就消散在了酒吧的音樂聲中。

“嗯，再見?！痹S文說。

凌晨三點，酒吧附近的地下停車場卻并不安靜，不多時就有幾輛車開出去或開進來，偶爾還有人語聲響起。

顧憐戴好頭盔，熟練地跨上摩托車。

“上車。”

“哦?！彼蝸嗆帒?，戴好頭盔，跨上摩托車后座。

感覺到少年與自己忽然變得親昵的距離，顧憐下意識攥了下車把，“坐穩(wěn)了?！?

“嗯?！彼蝸嗆幈M力扶緊摩托車后座。

不過，他好像低估了這輛黑色“兩輪交通工具”的發(fā)動機。

顧憐行云流水般的完成擰鑰匙、打火和啟動的動作后，只一瞬，摩托車的噪鳴聲就掩住了宋亞軒的耳膜。待他反應過來時，顧憐已經(jīng)載著他沖出停車場、飛駛在路燈下了。

宋亞軒微皺了下眉，右手輕輕拉住了身前女孩的黑色外套下擺——卻不想一個小小的動作，引得指間一陣刺痛。

他將右手手心向上，才發(fā)現(xiàn)無名指第三節(jié)指節(jié)處，有塊明顯的燙傷。

這是……巷子里她指間的那一縷火光……

他當時不管不顧，只為讓那模糊的身影停下，生生用自己的手按熄了她指間的煙。

希望不會留疤。宋亞軒輕嘆一口氣。若是被拍到，估計又是一場麻煩。

路邊的霓虹一閃即過，微涼的風被隔絕在了頭盔之外。顧憐驅動摩托車以最快的速度飛駛過最近的路——在巷中聽到那些人的對話時，她就已有了猜想。

隨意溜了兩條通往醫(yī)院的路，顧憐果然看到了幾個不太正常的身影。而現(xiàn)在，顧憐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比較基本的對策。

腰間忽然一緊，緊接著，顧憐感覺肩頭一沉。

后視鏡里，她看到少年黑色的頭盔靠在了自己肩頸處。不用低頭，顧憐也知道，自己腰間是他那雙骨節(jié)分明的手。

她可沒那么多閑功夫去探私生的心思了。

顧憐皺了皺眉，又拐過了一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