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有明天

多年后葉晴想起那一天，仍覺得不可思議。

當時的葉晴，正陷在迷思煩憂里。早上推門而出，想著上午要舉行的會議，只覺煩擾更甚，眼神空洞地望著路邊葉片已經(jīng)略略透出黃意的銀杏樹和匆忙的車流，并未覺得這個秋高氣爽的早晨和生命中過去的29個枯燥秋天有任何差別。

上午的會議是臨時安排。這個投資方案公司各位高管已經(jīng)推敲數(shù)次，連在一旁記錄的葉晴，也已經(jīng)聽到爛熟于心——對方公司提供的業(yè)務開展計劃實在乏善可陳?？删驮谕顿Y部準備放棄這個投資案的前期，對方公司卻突然要求臨時加一個陳述會，重新提交一份業(yè)務計劃。

而且，這家公司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數(shù)，竟然撬動了一向?qū)ν顿Y部不太插手的李董，親自過問這個案子，并主動要求列席陳述會。

這讓身為投資部副總助理的葉晴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昨晚連夜整理出這個會可能用到的各項報表、市場價格等周邊材料。投資部副總大老王對她不薄，于公于私，都不能眼見大老王在老板咄咄而細致的追問下出糗。

葉晴抱著文件夾，左沖右突，伶俐地躲閃過車流，走向馬路對面的地鐵站。

手機驀地響起，不用掏，聽鈴聲也知道是誰，這鈴聲是當初她與這致電人一同選定，只專屬一人，可此刻，葉晴只覺刺耳。

連續(xù)兩天，葉晴忙于工作，未回復那些令她望之頭痛的微信，這鈴聲的主人想必已經(jīng)氣急。

葉晴不接，也并未按斷電話，任由鈴聲一路高唱，只三步并作兩步，急急步入地鐵站，早高峰人潮擁擠，事關生計，早點到會議室布置妥當才是此刻至要。

早八點半的公司人影寥寥，直奔會議室，葉晴詫異的發(fā)現(xiàn)門已經(jīng)打開了，秋日清晨的疏朗陽光已經(jīng)灑落進來，將胡桃木的會議桌鍍上一層明快的蜜金色。

桌邊坐著一個男人，看背影，正在翻閱資料。

葉晴一怔，想起昨天人力資源部女孩說，今天有個新財務副經(jīng)理報到，想必是這位了。

葉晴正欲開口打招呼，手機卻再次響起，看來如果不接，今早的會議是別想安寧了。

桌邊的人聞聲站了起來，回身望向葉晴，葉晴一邊掏手機接電話，一邊沖他簡單打個手勢，對著話筒：“你稍等，我出去你再講”。

按住話筒，她對桌邊人揚聲說：“張經(jīng)理是嗎？我是投資部助理葉晴，麻煩你先幫我接一下投影儀?！?

不待那人說話，葉晴已經(jīng)一閃身出了會議室，這個電話，恐怕三兩分鐘說不清楚，而會議準備卻不容耽誤。

“喂，說吧”，葉晴頗為不耐。

“晴晴，你沒出什么事吧？”陳天明的焦急嘶啞的聲音自那頭傳來，語聲苦澀。

“我能有什么事兒？”

“我以為……美薇她……”沉默了幾秒鐘，“沒事，沒事就好。”

“有事的話，恐怕我現(xiàn)在尸身也已經(jīng)涼透了，你現(xiàn)在打電話來，不覺得遲嗎？”葉晴沒好氣，走廊上同事經(jīng)過，葉晴轉(zhuǎn)過身，面向墻壁。

“我連續(xù)發(fā)了好多微信給你，你沒看到嗎？怎么都不回？你知不知道我多著急？！”

葉晴終于按耐不住火氣：“急嗎？怕我想不開尋死??？那我兩天沒回微信，你都能沉得住氣不來看看我？”一時氣結(jié)，葉晴不由喉嚨發(fā)緊，再說不出話來，迅速淚凝于睫。

“晴晴！”

好像聽出了淚意，陳天明的聲音軟化下來：“晴晴乖啊，別生氣了，??？你知道霍美薇那個人，有精神病的，發(fā)作起來歇斯底里，這兩天我連公司都沒敢去，下樓取快遞她都要抹脖子上吊的?！?

緩了緩，繼續(xù)：“晴晴，你知道的，你說過理解我的，別生氣了好嗎？”

隔著電話，葉晴都仿似能看到陳天明那張溫柔臉上浮出的討好神情。

又來了，又是這樣，每次葉晴建立起的所謂鐵石心腸都在這一臉溫柔的神色中軟化粉碎。可是，太多次了，按照邊際收益遞減規(guī)律，這溫柔的力量已經(jīng)在一次次的糾纏拉扯中逐漸減弱。

“你還是好好想想怎么消除你的通話記錄吧陳先生！”

葉晴按斷電話，快速拭去淚水，決意把這件事先暫放腦后。

她知道，打通這通電話，盡管她還在生氣，盡管問題依然沒解決，陳天明也不會再打來。

——葉晴已經(jīng)太熟悉這個程序，陳天明打過電話，或是來見過一面，只要道歉的話說出口，就算義務已到，至于你是否接受，已無關緊要——不過也難怪他吃定她，沒有一次，葉晴不被他的道歉軟化。

不接受又能怎樣呢？她是如此貪戀他的體貼入微、呵護備至——被人愛的感覺令葉晴不顧一切，似吸食鴉片上癮，明知有錯，無法戒除。

甩甩頭，將方才不快一個深呼吸呼出體內(nèi)，這個陳某人目前仍是霍美薇女士合法丈夫，而她葉晴仍是葉小姐，還需努力打拼，賺薪水以供三餐。

大步回到會議室，葉晴再度驚詫，投影儀紋絲未動，那張經(jīng)理正好整以暇的望著窗外，看樣子，并不打算幫忙。

葉晴稍有不快，但畢竟不關他人職責，多說無用，三兩下解開電源線，開機，連接電腦。

張經(jīng)理這才踱過來：“你好！要幫忙嗎？葉助理？”

電腦已在啟動，葉晴這才有功夫打量眼前人——他約莫三十來歲，身型修長清俊，穿一身得體又不張揚的深藍色暗紋西裝。發(fā)型精心梳理過，是時下正流行的發(fā)式，兩鬢修的干凈整齊，一張俊臉也干干凈凈，保養(yǎng)得宜，只上唇略略有些胡渣，稍有松弛的下頜透露了年齡，但卻讓棱角稍稍溫柔了一點。

此刻，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睛正暗含笑意，注視著葉晴。

“不用了張經(jīng)理，我自己可以”，葉晴躲開他的目光，不知為什么，這目光灼灼，讓葉晴覺得有股迫切的壓力。

“不好意思葉助理，我不姓張，我是鄭宇廷，明遠公司業(yè)務總監(jiān)?！闭f著，伸出手來，一個笑容漾開來，露出上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葉晴呆了有一秒，趕忙擠出個笑容，伸出手和對方握了握，“哦，對不起鄭總，我不知道，我以為……”

“以為公司來的新同事？”鄭宇廷接過話，“你們那位老張我見過，他今天報到，一會兒也會參會，所以你就誤會我是他了，對不對？”

葉晴有點尷尬的微微點頭，“可是鄭總，您也來的太早了點……”

“哦，我昨天出差，今早下了高鐵就直接過來了?！闭f罷，指指墻角一只黑色小行李箱，葉晴剛剛匆忙間，竟然沒看到。

“鄭總，那您先就坐吧，我去讓同事給您倒杯水來?！?

葉晴正欲轉(zhuǎn)身，“等等，葉助理”，鄭宇廷微微彎下腰，臉靠向葉晴，“這里”，他盯著葉晴眼睛，手指尖點點自己右眼下方，“這里，睫毛膏化開了?！?

“哦，老天！”葉晴在心里暗罵一句，臉騰的一下紅起來，今早怎么這么倒霉，還能再丟臉再尷尬一點嗎？

顧不得再說什么，葉晴匆匆沖出會議室，沖向洗手間。

身后，鄭宇廷嘴角上揚，露出個不易察覺的微笑——這年頭，女孩子都是這樣的感情動物嗎？大早上來開工就先打情人電話哭得雙眼水紅，弄花了妝回來。

長出一口氣，鄭宇廷再次在會議桌前坐下來，收拾情緒，重新投入到桌上擺放的材料中來，畢竟今天，他必須說服投資方，把這個案子扳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