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之戀2008

這封信是寫給自己的，提起筆，我想要寫下你的名字——邱云。

你的名字已經(jīng)許多年不曾從我口中說出，它只存在于我的夢境。

不論我的夢如何奇幻，你都會出演，或是主角，或是配角。哪怕僅僅一閃而過，你的臉龐也如暴雨過后貼在玻璃窗上的葉子那般清晰。

我討厭你出現(xiàn)在我的夢境，討厭你給我的夢境涂抹的焦慮、驚喜、失望、惆悵……

然而，你的腦袋在我的夢里就是一只“地老鼠”，此起彼伏，不知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就冒了出來，永遠打不下去。

當然了，你的腦袋不是老鼠形狀，而是土豆狀——又長又圓，肉嘟嘟的，厚厚的嘴唇呈向上的弧形。雙眼皮，大眼睛，粗眉毛，中間連著，皺起來的時候顯得嚴肅又不耐煩。

很久以前的那個晚上，當我被媽媽從床上扯到院子里，就看到你那微微戚眉的表情。說實話，那一刻我覺得你長得挺丑的。

你不高興嗎？借宿到我們家，讓陌生的女孩為你讓出床鋪，你憑什么不高興？憑什么皺眉頭呢？

對了，那一年我們多大了？哦，你十一歲，我十歲。

我至今不明白你們搬家的車為什么半夜才開到鎮(zhèn)上，搬進我們家對面的大房子里。

第二天，我蹲在階前打量著門前橫七豎八的東西。

我爸是個熱心腸，和你爸默契配合，安放著家具，不亦樂乎。

你媽媽帶著草帽，一會兒揚著掃帚，一會兒拿著抹布，忙里忙外，喜氣洋洋。

你呢，啥也沒干，大少爺似的，依在門口的楊樹底下看書。

那是街上年齡最大的楊樹，烈日當頭，它播撒陰涼最是慷慨。

我好奇你在看什么書，就一直盯著你，心里說著“快點抬頭，快點抬頭”。如果你抬頭了，我們對視一下，這樣搭起話來會比較自然。

然而，半個小時過去，你除了右手翻書，其他地方愣是像雕塑一樣沒有動過，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悻悻然跑進屋里跟姐姐說：“對面那個新來的男孩好喜歡看書哦。”

“是嗎？他九月份開學和我一個班?！苯憬阋苍诳磿鼗卮鹆艘痪?。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啥？媽媽不是說他才十一歲嗎？就和你一起上初中了？按年齡來說，十一歲應該上五年級才對，我都才上四年級?！?

“聽說他五歲就上小學一年級了，哪像我們七歲才開始讀書啊。”姐姐嫌我煩，朝我揮手。

我氣呼呼地跑到后院生悶氣。媽媽說六歲帶我去報名上學，學校不收，非要等到滿七周歲才能入學，結(jié)果我成了班上年齡最大的女生，有時候那些年紀小的女生排斥我，悄悄地說上學晚的人比較笨。她們才笨呢，像一群嘰嘰喳喳的笨麻雀。可是，你憑什么五歲就上學？難道因為你比任何人都聰明？

我好不服氣，找到正在燒鍋做飯的媽媽，“媽，為啥對面新來的那個男孩五歲就上小學了？”

“他爸媽都是小學教師，媽媽教一到三年級，爸爸教四到六年級。五歲時，他媽媽就把他放到班上讓他聽一聽課，結(jié)果他聽懂了，就這樣開始上學了。這娃還真是聰明呢?！眿寢寣δ愕氖虑橐呀?jīng)有所了解，也夸贊了你的聰明。

“那我七歲上小學就不聰明嗎？”我委屈地問。

“也聰明啊，我家閨女沒有不聰明的。晚點上學好啊，懂事了，學習會更加努力。”媽媽一貫用“懂事”來要求她的女兒。

“那他沒有上幼兒園嗎？”我還要問你的事情。

媽媽笑了起來，“國家沒有規(guī)定每個小孩都要上幼兒園啊？義務教育是從小學開始的?！?

“那我為什么要上三年幼兒園？我為什么要從四歲半上到七歲半，整整三年？”我覺得多上幾年幼兒園很吃虧。

“哈哈哈?！眿寢尨笮Γ吧嫌變簣@多好啊，每天不用寫作業(yè)，只是唱歌跳舞，你不是很喜歡嗎？”

唔，我從鼻子里發(fā)出聲音，表示同意，又小聲嘀咕：“上學晚就落后了?！?

媽媽停下手中的活兒，摸摸我的頭，“小妹，上學早晚沒有關系，好好學習就行。你智商發(fā)育比較晚，六歲時讓你寫數(shù)字2都寫不出來，結(jié)果還挨了打。你不記得了？”

我哇的一聲哭了，原來自己真的那么笨，原來那些女生說的是真的。我奔到樓上自己的房間，撲倒在床，嚎啕大哭。

我一邊哭一邊把枕頭扔到地上，因為那是你睡過的，令人討厭的聰明人睡過的。

你瞧，你的出現(xiàn)讓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愚笨的。奇怪的是，后來我的學習反而比以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