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匪木

木家一路風塵仆仆總算是到了慶都。

老夫人在馬車里挑起簾子向外望著，心里只嘆兒子木昈有出息，才三十歲出頭就做了尚書。旁邊的丫頭一個勁兒地甜言蜜語，說老太太有旁人羨慕不來的福氣。老太太放下簾子，正了正身子，腦袋高高揚起，尚書府老太太該有的模樣手到擒來。

街道上流水一樣的車輛駛過，也不需要車夫吆喝，行人自覺地閃到一側躲開那些車子。

“公子您走好嘞！”

那邊酒樓里的小廝沖著外面的錦衣公子點頭哈腰地道別。

“糖葫蘆，又大又甜的糖葫蘆嘞！”

這邊小販拖著長長的腔調(diào)喊著。

前面的一間車子里坐著一對夫婦，男子春風得意，喜不勝收。他拉起旁邊夫人的手笑呵呵地說道：“娘子，我今日能夠走到這一步，還得多謝岳父大人的提攜，你真是我的福星?！?

女子微微一笑，較之于丈夫的熱情，顯得頗有些冷淡，說道：“你自己也成事，我父親不過是希望閨女和女婿過得好一些。”

男子急忙附和：“娘子說的是，我以后必然更加孝順岳父，更加疼愛與你?！?

女子輕輕地嗯了一聲。

車窗外，兩位妙齡女子攜手款款走到賣胭脂水粉的小攤位上，素手輕輕一伸，捻起一個精致的小盒子打開蓋子放在鼻子底下輕嗅。攤主看見有戲，立馬殷勤地說道，“姑娘好眼力，這是最新的款，專門為像兩位姑娘一樣的妙人兒制的?！?

其中一個問道，“老板，多少錢？”

攤主笑嘻嘻道，“五錢?！?

另外一個姑娘說道，“老板，能不能便宜一點，我們拿兩盒。”

攤主一臉地為難說道，“本就不賺錢，既然二位姑娘如此爽快，不如價格不變，我這再送你們一人一個小香珠，回去攢了繩子，掛在錢袋子上或是戴在手上都是好看的喐！”

“凝兒，在看什么？”馬車里一個穿著粉色衣服的十歲左右小女孩問道。她梳著一個雙平髻，左右兩邊各自綰著兩朵粉色的絹花，整齊的劉海遮住了小巧的額頭，撲閃著一雙大眼睛。

被問的小姑娘年紀看著要更加小一些，五六歲的樣子。一身淡綠色合服裙子，上邊什么多余的裝飾都沒有，腳底的白色鞋子小小的，一看便知道那里面裝著一雙討人喜歡的玉足。她的頭發(fā)更要簡單一些，只是將發(fā)頂?shù)念^發(fā)左右分成兩股，簡單的綰成一個包包頭，又用了綠色的發(fā)帶束在發(fā)尾處?？v使這樣，可是也掩蓋不了她本就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精致的額頭、水汪汪的眼睛、完美的鼻子、小巧的嘴巴，讓人不由得想要多看一眼?！敖憬?，我剛剛在看一個小販賣貨的呢！”她略帶興奮地說道。

粉色小姑娘明顯失去了剛才的興趣，有些失望地說道：“那有什么可看的，反正我們以后也不會去賣東西。”

被喚作木凝的小丫頭皎潔一笑，說道：“可是我們要買東西啊！”

這時候車里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子笑著說道：“小凝說的不錯。”

見一旁的粉衣女孩癟癟嘴，男子急忙哄道：“玥兒待會兒想要什么，哥哥買給你?！?

“真的嗎？”小姑娘又開心地問道。

男子寵溺地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無奈地說道：“你呀！”

綠衣服小女孩不說話，靜靜看著兩人的互動。

另外一輛馬車里，一個小姑娘依偎在貌美少婦的懷里，睜開了瞇著的眼睛問道：“娘親，到了么？”

“嗯?！鄙賸D溫柔地說道。

小姑娘一下子從母親的懷里鉆了出來，扒拉開簾子朝外望去，“娘親，慶都真繁華?。　彼_心地說道。

薛姨娘笑著說道：“我的傻閨女，這里可是皇城，天子腳下，南慶再也沒有地方比這里更加好了。真沒想到，我這輩子還有機會到這樣的地方來。”

聽完女子的話，小姑娘天真地問道：“那爹爹豈不是很大的官了？”

女子噗咔一笑說道：“在這里，可是什么也算不上的?！?

“哦?！毙」媚飸艘宦暋?

少婦突然想起什么一樣告誡女兒道：“漪兒，這話你可不能說給你爹爹他聽，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蹦句袈詭Р荒蜔┑卣f道。

車轱轆咣當一聲就不再轉(zhuǎn)了，一行人終于來到了傳聞中的尚書府。老夫人、夫人都被攙扶下了馬車，浩浩蕩蕩地朝府里走去。

雖說老夫人也是出身于官宦之家，可畢竟也沒有見過這樣氣派的尚書府，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院子里的布景。

“母親，您的頤安堂在這邊?！蹦旧袝鴶v扶著老夫人說道。

“走，領我去瞧瞧?！崩戏蛉讼朐缭缫姷阶约旱脑鹤?。

“是，母親！”木尚書應了一聲就帶著自己的老母親走了，其他人也被下人各自領進了自己住的院子里。

余夫人是東邊的橆園。

薛姨娘和木漪住衡水間。

大公子木瑜住在碧水閣。

木玥住在陽兮閣。

木凝住在棠葉閣。

木凝被下人領著去的時候還是有許多的期待的，到了南邊的小角落的時候，木凝小小的心里還是有些失望，可她馬上安慰自己道，說不準里面是很好的呢，木凝你不能以貌取‘房’。想到這里，她又掛上了大大的笑容。

“三小姐，我們進去吧！”下人提醒道。

木凝乖巧的點點頭，隨人進了院子里。

小小的四方院子，只有三間屋子，院子中央有一個小小的花壇，可是里面什么都沒有，只留下黑黝黝的土面朝天空。木凝抬眼望了望，這個不大的地方連陽光都不愿意照進來，四周都是冷冷的，如今才剛進入初秋，就這樣的涼，冬日更就不必說了。她一一打開三間屋子，最好的一間里面除了一張炕以外多了一張習字桌子和一個簡單的書架。

“唉！”

下人嘆息了一聲，就出了屋子去了院子里。木凝心里有些委屈，可她還是告訴自己，她是家里最小的，小孩子就應該簡單一些的，好的屋子應該給哥哥姐姐們住。而且現(xiàn)在才剛來這里，以后父親有了時間肯定會給她再找一間舒服的屋子的。

她和那個負責伺候她的丫鬟一起收拾著屋子。丫鬟盡量不讓她干活，可是木凝也閑不住，總想幫這個對自己很好的大姐姐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丫鬟見攔不住，也就由她去了。

兩個人干了好幾個時辰，終于做完了屋子里的活兒，已經(jīng)過了晚飯時候，兩個人饑腸轆轆?？墒沁B個廚房都沒有，更不要說是找點吃的東西了，就這么大眼瞪小眼的相互干瞅著。

“凝兒？凝兒？”外面響起一個小姑娘的聲音。

“哎！我在這兒呢！”木凝喊著翻身起來，向外面跑去。

木玥已近到了院子中央，四處打量了一眼簡陋的院子，不由得嫌棄道：“爹爹怎么讓你住在這樣的院子里，什么都沒有，還不如家里你住的那個小院子呢！”

木凝懂事地說道：“可能沒有房子了吧，以后有了，爹爹會換掉吧。”

她在后面用了一個“吧”，不知道是一種不確定地期望還是什么。

“玥小姐來了?！蹦灸难诀咛m葉笑著行禮道，“要不去屋里坐坐，剛收拾干凈的。”

木玥有些嫌棄，表示不想去。

這時候木凝的肚子咕嚕嚕的響起來了，木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什么聲音？”木玥問道。

蘭葉笑了笑，回道：“是我們小姐餓了?！?

木玥大叫著說道：“你還沒吃飯嗎？”

木凝點點頭。

木玥拉起木凝說道：“走，我?guī)闳ノ夷抢锍渣c東西?！闭f著幾個人就離開了棠葉閣。

到了陽兮閣，木凝被這里的景象給驚呆了。陽兮閣有前后兩個院子，每一個都不知道比棠葉閣大多少。前院里有大大的廳堂，左右兩邊各連著走廊，走廊的木頭用朱紅色的油漆過了一遍，光潔的不像話。廊間掛著一只鸚鵡，靚麗的羽毛讓蘭葉覺得在這府里它都比木凝受重視一些。廊下是一片長條狀的花圃，里面的菊花吐露芳姿，有金黃的、暗紅色的、白色的、還有兩株稀罕的綠色。

木玥開心地介紹道：“凝兒，那兩株綠色的菊花好看吧！那是爹爹特意為我尋來的呢，可珍貴了！”木凝很為木玥高興，可是還是有點酸酸的。

另外一邊的花圃里是一些蘭花和不知名的花朵，晚風一吹，蘭草妖妖，香氣四溢。

木玥拉著木凝走進了自己的閨閣里。這里點著木玥喜歡的熏香，一進門就能聞見。巨大的空間被隔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是臥寢的地方，一部分是書房。書房那邊擺放著一面書架子，書架前面是一個巨大的書桌，桌子上擺放著硯臺、紙筆。寢房里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床鋪睡下三四個人也不成問題，粉色的煙蘿帳子用銀色的勾子撩起，床上放著兩床錦被。地上中間放著一張圓形桌子，旁邊擺著三個一色的小圓凳子。梳妝臺的款式是木凝從來沒有見過的，上面放著幾個精致的胭脂盒子。

“凝兒，你看這個梳妝臺好看吧！我簡直要喜歡死它了！”木玥開心地說道。

“真好看！”

這時候木玥的丫鬟彩兒端了食物上來。

“凝兒，你先吃一點，我再帶你看看其他好東西?！蹦精h說道。

木凝很餓，坐了下來，她說道：“姐姐，蘭葉也餓了，讓她和我一起吃些吧。”

木玥道：“彩兒，帶蘭葉去吃些東西?！?

彩兒應聲就帶著蘭葉走了。

“姐姐不再吃一些么？”

“我都快要撐死了，哪里還吃得下?！?

“凝兒，你院子里沒有廚子嗎？”

“廚房也沒有?！蹦灸叧赃呎f道。

“這樣?。　蹦精h若有所思，隨后說道：“那凝兒，你以后就來我這邊吃飯吧，反正我也是一個人，你正好陪陪我?！?

“那蘭葉呢？”木凝問道。

“一起來，一起來吧！”

木凝高興地點點頭，她為有這樣一個姐姐而感到心滿意足。

衡水間雖然不像橆園那樣氣派，但是貴在雅致。薛姨娘四處轉(zhuǎn)悠了一圈，止不住的嘴角微微上揚。一旁的仆人說道，“老爺多疼姨娘??！這樣的院子上哪里找去，姨娘真是好福氣。”那女子聽見聽見下人如此一說，用帕子掩住嘴輕笑起來。

她嫁到木家這許多年，縱然只是生下了木漪一個女兒，可是木昈對她的疼愛卻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若是有一日能夠生下一個兒子，這木昈還不得更加寵著自己。薛姨娘心里想著。

“娘親，娘親？”木漪在屋子里喊著。

薛姨娘聽見女兒的叫聲止住了思緒，搖曳著婀娜的身子款款往屋子里走去。

吃完飯，木玥又拉著木凝看了好多稀奇物兒，直到自己困得不行了才放木凝回去。

到了棠葉閣，木凝躺在冰冷的床上，希望自己能夠快快長大，在她看來，只要自己長到玥姐姐一樣的年紀的時候也就可以住進像玥姐姐一樣的房子里。

第二天，蘭葉估摸著時間帶木凝去了陽兮閣。

廚子已經(jīng)做好了飯菜候著，可是木玥還在洗漱，木凝就一直坐在屋子里陪她說話等著。

呈上來的飯菜一看就是用心做的，主食小菜好幾樣。吃飯時房間里一直傳來兩個小姑娘的嬉笑聲。吃完飯的兩個人廝混在一起踢毽子，玩的好不開心。

“玥兒。”一個溫柔的聲音喊道，與此同時廊間出現(xiàn)了一個女子的身影。她一身紫色華服，端莊優(yōu)雅、嫻靜高貴。精致的鵝蛋臉施了些許粉黛，一雙看著女兒玩鬧背影的眼睛充滿母性的光芒。

這一路舟車勞頓，大人哪里有小孩子的精力，余夫人昨天吃完飯就已經(jīng)累得不行了，早早歇下了。今日，用過早膳，木尚書去了報道，她便來女兒的院子里轉(zhuǎn)轉(zhuǎn)。

木玥回過頭去，欣喜地喊道：“母親。”

木凝也轉(zhuǎn)身行禮道：“母親。”

女子才看見木凝的存在，笑著說道：“凝兒也在呢！”

木玥撲到女子的懷里撒嬌道：“我叫凝兒一起來吃飯的，她那邊連個廚房都沒有，可寒磣了?！?

女子用指腹輕輕點了一下女兒的額頭，笑道：“看來我們玥兒長大了，也知道疼愛妹妹了。”

木玥又往母親懷里拱了拱，說道：“人家一直是個好姐姐呢！”

女子笑了笑，轉(zhuǎn)頭望向靜靜站在一邊的木凝，說道：“凝兒，那邊住的不好么？”

木凝搖搖頭，說道：“母親，凝兒住的習慣?！?

“要是缺什么東西，就得和母親說，知道了么？”

“多謝母親?！蹦灸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