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曉凝華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璓瑩，會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初讀這詩，就覺得歡喜異常。

書卷落地，欄桿獨倚，春梧含煙，薄霧乍濃。

暮雨入畫，離愁隨秋？今歲的天氣好生奇怪。

春時已過，雪，還是連著下著好些時日，大有一番乍暖還寒欲語還休的孤絕。

昭明宮內(nèi)，除了我和貼身的婢女小蝶，半月以來再無他人來訪。我只道這天氣冷的透骨，心下難耐輾轉(zhuǎn)踟躕之際，卻掛著心事一件兒——一心想去看看窗外盛放的幾株桃花。

花不比人，也不如人，若無人打理，莫要兀自萎了，否則，怎的平生一股長恨海棠無香的窘態(tài)？

空樓寂寂含愁坐，長日懨懨帶病眠。

臥床數(shù)日，卻不見皇上蹤影。

皆因太后驟然病危，而我卻被命定為那不祥之人。

世人涼薄，皇后青鳶每隔半月便會如約而至，說是奉了皇上之命，要為太后添福納壽。原是那天子明樓，我朝君主親自下令，命我按國師秘術效仿古人“割肉喂親”——以腕間鮮血供奉母后。唯有此法，方能避除邪魅，沖殺邪氣。

我便日日等著，日日盼著，日日侯著。

養(yǎng)血救親，皇帝允了，我便從了。

想來不過是這幾日光景，自覺這身子愈發(fā)就有些支撐不住。打從第一次取血，算來也有三月有余，無奈太后身子卻絲毫不見好轉(zhuǎn)。明樓自幼崇尚孝道，母后病重，加上國師的言語左右，我深知，他雖于我有情，終究是大局為重，力有不逮。

春日白雪，十里桃花，盛景難負，離人鰥寡。

身子大不如前，昏昏余亦愈發(fā)沉重。只有我與小蝶知曉，我已有孕在身渾然數(shù)月。這本是件頂好的喜事，可這時，我卻不知如何向明樓開口。太后病危，他形銷骨立晝夜難寐，此時有孕，怕是平添他苦惱罷了。

小蝶是我初入宮闈之時就一直伴在身側(cè)的宮女，我亦自是覺得仿佛與她三生有緣般，初次晤面就倍感親切恍若舊時相識。她也是這深宮大院中除了明樓之外唯一真心愛我護我之人。合宮上下皆知，太后病重，我這昭明宮變成了眾矢之的，人人避之不及。殿內(nèi)宮人也大抵遣散了，偌大的宮殿，此刻形同冷宮。

唯她始終追隨。

盈盈酒陳添綠蟻，漫漫長夜癡未央。

此刻竟連下床走動的氣力都盡數(shù)沒了。清風捻簾，蛾眉懶點，身重心輕，卻愈發(fā)想望一眼窗外的桃花——那是明樓與我一同種下的。

目之所及，朱墻黃瓦，碧水澹澹，桃花灼灼，鶴汀鳧渚，深宮重闕，掩不住赤色琉璃，俊瓦飛檐——這是何等極盡人間繁華的昭明大殿啊。

想來我與明樓初識之際，卻是他微服私訪落難之時，也是這般的雪。

那日暮色低垂，白雪皚皚，我跟隨父親上山采藥歸家時，卻在門前一棚稻草中發(fā)現(xiàn)了他。他面色蒼白，身下，卻是一片殷紅的血。他一息尚存，半昏半醒虛弱至極。醫(yī)者仁心，父親不由分說將他救起。彼時的他落難之時卻仍難掩眉間一縷英氣，待我喚他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睛，屆時嘴角卻還掛著一絲不羈的淺笑，張口便道。

“敢問姑娘芳名？

“渥丹“……我渾然不察，面對眼前這個陌生男子，竟會這般不假思索地脫口告知自己姓名。

“好名字，色若渥丹，燦若明霞，人如其名”。他強撐著身體，嘴角渦了一方淺笑，淡入風里。

末了，整個人就徹底昏睡了去。

我和父親將他抬至家中養(yǎng)傷，這一呆便是數(shù)月。據(jù)他所言，他叫明樓，而此番境遇迫于仇家所害。如今他傷勢見好，為的避免招來無妄之災連累我們，他決意要走。后在我和父親幾經(jīng)勸說下，才勉強同意在我家中繼續(xù)養(yǎng)傷。我自小母親重病離世，便和父親相依為命，倒是也過的清寡怡然。父親行醫(yī)，救死扶傷無數(shù)，救人一命本就是醫(yī)者天職，何況剛好是倒在家門前的他？豈有見死不救怕遭拖累之理？我和父親堅決讓他留下，待傷痊愈再行離開。

卻殊不知，天道輪回，至此不公。

他一語成讖！五日過后當真禍從天降，那所謂的仇家上門了。

廝殺場中刀劍無眼，父親遭累當胸直直中了一箭，不待多看他一眼便永遠合上了眼睛。而明樓，雖重傷初愈，卻拼死獨戰(zhàn)幾匪護住了我的性命。

他武藝高超，屢屢救我于生死之際，殺盡了仇家，可為時已晚。

我抱著父親的尸體，音容宛在，死生之別。

“都是我連累了你們?！彼⒅?，血順著他的左臂傾瀉而下，汗水混雜著血水沾染在他烏黑細膩的發(fā)絲隨風游蕩，像是溺水的孤魂，喘息更似無名嘶吼。

“你若信我，余生，可否相托？”

他身子一低，俯身伏在我身邊輕語。

雪落了，風輕了，極冷的境地竟驀地生出一種虛無的暖感。

他望著我，我也望著他。

眸如劫火，難掩深情。

我含淚，點了點頭。

白日蒼狗恍若桑田滄海，執(zhí)子之手便決意與他相守白頭。

可若不是大批官兵來到驚慌失措撲通一聲全體跪下，朝著他聲聲齊聲叫著“皇上，微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我迄今都不會知道，原來他口里那些所謂的匪徒竟是造反的叛軍……而他，那個倒在我家門前的受傷男子，竟是當今東隕國天子——明樓。

地方叛亂，皇帝遇險，這些說書先生口中常受青睞橋段倒成就了我與他的不世情緣。

可這唯有在故事中才會熠熠生輝的逸聞軼事，于我，卻足足改變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