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城物語

南方一尹姓商賈尹姃與妾室所生有一女，名曰響兒。

尹響兒八歲那年，其生母在尹宅中終于被尹姃的正室長期暗使手段，致其與世長辭。后來尹姃擔(dān)心女兒響兒再受正妻迫害，于是便將其帶在身邊，左右顛簸，四處經(jīng)商。

行至北方青山城時，偶遇商友聶青風(fēng)。聶青風(fēng)問了尹姃的去向后，決定讓尹姃一同前往，于是便留了尹姃以及其左右人手在他府中留宿了一宿。

不想次日清晨出城后，傍晚時分便有噩耗傳回青山城聶府中。原來是聶家老爺與尹家商隊在城外驛道上遭遇了土匪埋伏，一時間死尸倒地，人財皆空，只留聶府管家劉四海抱了尹姃的小女尹響兒滾下斜坡竄進(jìn)叢林之中得以逃生。

稟報官府后，官府一陣動作卻無所作為。聶府上下哀涼了一段時間。那被聶府管家劉四海抱回的尹響兒，此后也便寄養(yǎng)在了聶府之中，待其家人接到信封后擇日來將其帶回。不想，那尹響兒在聶府中住下一年又一年，卻遲遲不見得有人從南方而來將其帶回。

2.

聶府中聶青風(fēng)原有兩位夫人，一人育有一子，長子為聶青樓，次子為聶小風(fēng)。尹響兒初進(jìn)聶府時，她八歲，而那兩個男孩一人十歲，一人九歲，往后三人同吃同住幾年，可謂青梅竹馬。

聶青風(fēng)去世后，聶府漸漸慘淡。府中大夫人戚氏，也便是長子聶青樓的生母，為了繼續(xù)經(jīng)營聶青樓生前的留下的生意，不至于聶府從此衰敗沒落，也由管家劉四海輔佐著長期出門在外。留有二夫人王氏和三三兩兩家丁丫鬟留守家宅，照看孩子，侍候尚且在世的聶家老太太。

尹響兒九歲時，聶家兄弟倆皆去城里學(xué)堂讀了書，她則只能留在聶府中，由一名叫云知的丫鬟姐姐帶著。她學(xué)著比她大五歲、比她高兩頭左右的云知姐姐或澆花，或洗衣，或擇菜，或掃地，或曬太陽或上街去接聶家兄弟倆放學(xué)回來。

尹響兒十歲那年，經(jīng)商走到南方尹響兒的故鄉(xiāng)的戚夫人向青山城聶府中捎來了一封信，信中說尹宅的夫人不認(rèn)尹響兒了，再不會派人來將她接回。

尹響兒知道信的內(nèi)容后，先是趴在王夫人的懷里了哭了一上午，又在云知的懷里哭了一下午，晚上還躲著聶家兄弟倆藏到被窩里繼續(xù)哭了一宿，直至她自己都累了，困了。

尹響兒不知道的是戚夫人在信中還示意王夫人說：以后就把她當(dāng)成我們的閨女來養(yǎng)吧，萬不可冷落了她。

于是，聶府中聶老太太與王夫人對尹響兒更是親昵體貼宛若自家女娃。

尹響兒十一歲的時候，她也進(jìn)到了學(xué)堂里和兩位哥哥坐在一個教室念書習(xí)畫。

終于有一天同學(xué)們懷疑起了尹響兒和聶家兄弟倆的關(guān)系：他們簡單的認(rèn)為，既不同姓，何稱兄妹呢？性子淡一些的聶青樓不回答，性子活躍一些的聶小風(fēng)說：“你們懂個屁，她雖然不是我們的親妹妹，但勝過親妹?！?

不以為意的壞同學(xué)挑釁說：“哦，撿來的啊?！?

“唄，你才是撿來的。”聶小風(fēng)吼一聲，淚光蕩漾的尹響兒趴在了課桌上抽泣，有女同學(xué)走過去輕撫她的背脊好言安慰。聶小風(fēng)吼完了還是氣不順，于是又大吼了一聲飛身躍去一把抓住了壞同學(xué)的衣領(lǐng)，卻不想壞同學(xué)比他更高更壯。壞同學(xué)反抓起聶小風(fēng)的衣領(lǐng)，腳下一勾，聶小風(fēng)便順勢倒地了，圍觀的同學(xué)們“嗷”的異口同聲，齊齊驚呼。

淡性子的聶青樓立在人群間看著自己的妹妹在難過哭泣，自己的弟弟又被人按壓在地。他也不顧那么多了，哆嗦著手腳，他推開了站在自己身前的同學(xué)抬腳飛向了那個騎在他弟弟身上的壞同學(xué)。

“哦喲！”圍觀的同學(xué)們又異口同聲，齊齊驚呼，看著三人在教室狹窄的座椅間、過道上扭打成一團(tuán)。

郁和雅老先生正是這學(xué)堂的教書先生之一，時方才他在他的小隔間里沏泡了一杯茶，忽聽得隔壁教室傳來了“哇”聲一片，他以為學(xué)生們在胡鬧，并不以為意，但過了一會兒，又聽得“哦喲”一陣，細(xì)品一番發(fā)覺這片驚呼無論從情緒上還是從音量上聽來都高漲于前者。

郁和雅老先生太陽穴上的青筋抽動，忽覺不妙，于是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就順勢恨恨的站起來，震得桌案上茶杯里的茶水溢出了大半，像云煙過境般一點點漫延到他老人家放在桌上的課本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被課本的紙張吸收著。而這番情形郁和雅老先生并沒有看見，他已經(jīng)憤憤然的踏出隔間趕往教室了。

而教室里，原本爬在桌上難過的尹響兒發(fā)覺了她的兩位哥哥正在為她與人打架。她也沒多作顧慮，紅著眼眶喊著“小風(fēng)哥”便擠進(jìn)人群欲要拉開扭打成一團(tuán)的三人。

一聲“啊呀呀呀呀嘚！”好似三國時期猛漢張飛張翼德立在橋頭那聲嚇?biāo)老暮罱艿念澓鹨话?，郁和雅老先生出現(xiàn)在了教室的門口，圍觀的學(xué)生分分散開讓出一條道。

那地上扭打的三人聽得老師來了也惶惶然爬起來，挨著擠著肅立在那一臉柔弱和委屈的尹響兒身后，悻悻然好似都已經(jīng)做好了挨老師訓(xùn)斥的準(zhǔn)備。

那天聶小風(fēng)和聶青樓以及那壞學(xué)生都挨了訓(xùn)被打了手心，只有尹響兒被耐心安慰做人要心胸開闊，沒挨打沒挨罵。

事件就此了之。

放學(xué)時又是云知來接的他們，見得聶家兄弟倆衣著都有撕扯過的跡象，小風(fēng)臉上甚至還有抓痕，她慌忙不安的詢問一番。尹響兒最信得過這位姐姐，把事情都告訴了她。一旁的聶小風(fēng)聽完尹響兒解釋完后，他嚴(yán)肅的補充了一句：“云知姐姐你不可以跟我娘說啊，否則我就把以前你讓我在客人的茶壺里撒尿的事告訴我娘?！?

“唄！”云知憤憤的看向聶小風(fēng)，“分明是你看不慣客人在老爺?shù)脑岫Y上嬉皮笑臉的就想在客人茶壺里撒尿，我攔都攔不住。你倒好，這會兒全賴我身上了。再說了，你們和人打架這事，我就算不跟夫人說，夫人看到你臉上那抓痕，你也得挨罵一頓，真要這樣了可別怪我沒幫你。”

聶小風(fēng)憚憚的說：“那大不了我不見我娘了，或者今晚不見我娘，明天早上再讓她看到我臉上這抓痕，然后告訴她是我夜里睡覺被蚊子咬時抓的?！闭f著，他自己揚起了嘴角，好像不勝得意。

“你好英明喲！反正這回兒真沒我什么事兒，犯不著跟以前一樣陪你挨罵的?！痹浦f。

“小風(fēng)哥你好壞，居然還往客人茶壺里撒尿，真是害臊?！币憙赫f。

而淡性子的聶青樓自始至終都沒說過一句話，安靜的跟在他的弟弟、妹妹還有那位伴他們長大的姐姐身后。

3.

打架的事最后還是被王夫人知道了，作為聶小風(fēng)的親娘，她拿出戒尺在兒子的屁股上留下了幾道印子，又罰了他臨摹書圣的字帖，三尺宣紙臨完三張，隔天交于她檢查。而青樓跟響兒都只是挨了罵后和小風(fēng)一樣臨摹相同要求的字帖，到時候?qū)懙米畈畹哪莻€還得再加臨摹一張。

到底王夫人是怎么知道的呢？三個人坐在府里書房內(nèi)臨字的時候討論。聶小風(fēng)懷疑是云知姐姐告訴她娘的，他說：“這事就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我們?nèi)齻€都不會說，那只能是云知姐姐告訴我娘的了?！?

聶青樓說：“不知道?！?

尹響兒說：“我相信云知姐，再說了就算真是她說的，我也不怪她?！?

聶青樓說：“我也不怪她?！?

聶小風(fēng)說：“唄，你們又沒有挨打，你們又不痛，你們當(dāng)然可以不怪她了，但是我挨打了啊，我屁股還開著花呢，你們要不要看看？”說著放下手中的毛筆，躍躍欲試好像要脫褲子。

“哼”，尹響兒悶哼一聲別過臉去，“不知道害臊?！?

聶青樓不作聲。

聶小風(fēng)重新坐好拿起筆說：“反正我不理云知姐了，讓她長點記性?！?

而事實上，這事兒真不是云知說出來的。那是有一回王夫人帶著在聶府里負(fù)責(zé)廚房工作的家丁出去買菜的時候，遇到了小風(fēng)他們同學(xué)的母親，他們同學(xué)的母親就把自家兒子放學(xué)回家跟她講的他同學(xué)聶小風(fēng)和聶青樓因為一個他們家撿來的女孩的事而與壞同學(xué)打架的故事與王夫人再分享了一番，王夫人聽了，紅著臉忽然記起她兒子臉上可疑的抓痕，可真不像是兒子說的抓蚊子抓出來的啊，誰家的傻孩子會用那么大力氣在自己臉蛋上撓??？

乖乖，被兒子忽悠了！王夫人憤憤然將自家府里那位家丁扔在了大街上，回到府中就找到了戒尺，在房間里時而靜坐，時而來回走動，迫不及待的等候兒子放學(xué)歸來。

雖然是冤枉的，可哪又能怎樣呢？云知知道聶小風(fēng)不理她了，她再怎么解釋聶小風(fēng)那個倔小孩也不會聽的，就算真相大白了他依舊會賭氣擺架子不認(rèn)錯。所以云知就靜靜的等吧，等小風(fēng)要是哪天屁股不疼了，氣也消了，就會重新招惹她的。

云知覺得自己可了解府里這三個小孩了，她十二歲來的聶府，這會兒十六歲，都陪他們近四年了，不說有九分親那也得有八分熟了。

在府里，聶青樓和弟弟聶小風(fēng)睡一個屋，尹響兒則和云知睡一個屋。平時夜里云知會去看看聶家兄弟倆有沒有沒蓋被子，怕他們著涼，所以尹響兒有時候睡得晚，也會跟著云知進(jìn)到聶家兄弟倆的屋里頭。

但這會兒聶小風(fēng)挑明了不理云知了，云知也就沒再去看他們了，倒是尹響兒還會去。她要去看看聶小風(fēng)，因為她覺得她的小風(fēng)哥先是為了她才和別人打架，后來回家里又挨了他娘親打，都是因為她。所以她常進(jìn)到兩位哥哥的房間里，先是和不愛說話的青樓哥問一聲好，然后再和小風(fēng)哥慢慢聊。有時還會帶一點兒其實是云知姐做的點心來給兩位哥哥吃，但青樓哥總是不要，所以都給小風(fēng)哥了。

尹響兒有時會和小風(fēng)聊到很晚，聊到躺在一旁的青樓都困了他們還在聊。有一回青樓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生氣了，但是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生氣的原因，是不是因為妹妹總是和弟弟聊到很晚影響他休息了？還是因為他們聊天的時候他躺在一旁感覺想被冷落一般孤寂而無聊，還是因為他想自己的娘親了呢？他不是很清楚。

有一天晚上青樓吃了晚飯洗了腳以后，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弟弟回到他們的房間，而是去找他的奶奶。

那時他敲了奶奶的門進(jìn)去的時候，一位丫鬟姐姐正在給奶奶洗腳。奶奶見到他來了，笑著問道：“孫兒啊，來找奶奶有什么事兒嗎？”他站在那位蹲著給奶奶洗腳的丫鬟身后，忽然覺得一陣委屈眼淚就淌了下來。他哽咽著說：“奶奶，我想你了。”

“哦喲喲”，老奶奶見自己孫子哭了，也不顧自己的腳還是濕的，慌亂的套上了鞋就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去把自己的孫子抱在了懷里?！安豢薨?，不哭啊，這不是天天見得著嗎……”奶奶一聲一聲呢喃一般安慰著他。

那晚聶青樓哭過了之后，忽然覺得輕松了好多。他和奶奶聊了挺久，然后告訴奶奶說他明早還要上學(xué)，就要先回去睡覺了。但是他從奶奶的房間里出來還沒進(jìn)到自己睡覺的房間呢，就在窗外聽得自己弟弟和妹妹還在淺聊。

“到底哪來的那么多話說都說不完??？”寡言如他繞是想不出答案，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邁步進(jìn)了屋。弟弟和妹妹見他回來了都說：“哥哥你回來了，去哪里了？”他說：“去了奶奶那里了，你們還沒睡??？”

弟弟說：“等你回來呢。”

妹妹說：“你回來了那我就回去嘍，明天還要早起呢?！闭f完邁著輕快的步子似小鹿般離開了。

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青樓對奶奶和姨娘說：“奶奶，姨娘，我可以自己到我娘親以前睡覺的房間里睡覺嗎？”

王夫人有些意外的問：“怎么了青樓，和弟弟睡著不習(xí)慣嗎？”

青樓說：“不是，是我睡覺愛踢被子，我怕弟弟著涼了?！币慌缘穆櫺★L(fēng)聽了，不以為意，咧著嘴說道：“哥哥，不怕，我不怕的，沒關(guān)系?！?

王夫人白了兒子一眼。

一旁的云知也是嘴角微微抽搐，心說：“不害臊的聶老二，分明你才是那個愛踢被子的人?！?

聶家老奶奶將王夫人拉到一旁在她耳邊輕聲道：“蔓蔓啊，就讓青樓這孩子到他娘房間里去睡吧。昨晚他來找過我，一進(jìn)門就哭，我問他怎么了，他說他想我了，但我想這孩子應(yīng)該是想他娘了，他們娘兒倆也是太久見不著面了，怪委屈的，這點事就順著他吧。”

王夫人聽了也是心里一陣酸楚，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前天晚上還說青樓臨的字沒有弟弟和妹妹的好，讓他又加臨了一張，肯定也讓他倍受委屈了。王夫人幾步走到了青樓的面前，微笑著輕輕攬住青樓說：“青樓啊，沒關(guān)系的，你想在哪兒睡就在哪兒睡，姨娘一會兒就去給你收拾好房間好不好？”

青樓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