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有點可笑

致我的母親

您一直相信自己會看到一部我的作品，并且會將它視為自己辛勤勞動的結(jié)晶。那就讓我們快點開始吧，我愛您。

當一個人打定了主意要自殺時，說話便會成為一件無比艱難的事。這種感覺超越了一切，它不僅僅體現(xiàn)在精神上，而且也會鮮明地體現(xiàn)在生理上。

你仿佛無力張開自己的雙唇，讓那些語言流淌而出。你也無法像個正常人一樣控制大腦流利地將那些單詞說出來。它們像是從碎冰機里蹦出來一樣，一塊塊，一坨坨。然后，它們一起躲在你的下唇后面，讓你語不成句。

于是，你只好保持沉默。

“你留意過人們都是怎樣看電視上的廣告的嗎？”我的一個朋友說。

“略過不看?！蔽伊硪粋€朋友回應道。

“不是的，不全是那樣，”我的第三個朋友說，“除非那廣告實在太爛，或者大家都到地里去了，否則總會有人窩在沙發(fā)里看的?！?

“或者在海灘上騎馬。”

“那些都是治療皰疹的廣告?！?

大家哄笑起來。

“你會怎樣開口告訴別人你得了那種病呢？”說話的是亞倫，這里是他的家，“那該是一段多么奇怪的對話呀，‘嗨，在開始之前，我得告訴你們……’”

“你們的媽媽昨晚可不介意?！?

“噢吼吼！”

“小子！”

亞倫朝著言語粗俗的羅尼揮了一拳。羅尼是個小個子，身上總是佩戴著珠寶首飾。記得他曾跟我說過，克雷格，當一個人戴上屬于他的第一件首飾之后，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他手腕上戴著一條粗大的金手鏈，揮舞著拳頭反擊，“叮當”一聲，手鏈正好打在亞倫的手表上。

“小子，你想對我的金手鏈干什么？”羅尼搖動著手腕，注意力轉(zhuǎn)向了一包煙。

亞倫有一間具備完全獨立通風設備的房間，而且房門還可以反鎖。他的父母打算將其作為一間獨立的公寓出租。

樹脂條紋勾勒出燈的開關，他的床單上滿是褶皺，骯臟不堪，布滿一圈一圈的黑色印子。床單上那些閃閃發(fā)亮的污漬，證明了亞倫和他的女朋友經(jīng)常在上面翻云覆雨。我看了下那些污漬，隨后又將視線投向亞倫和他的女朋友。我嫉妒了。然而，片刻之后，我的感覺遠遠超越了嫉妒。

“克雷格，你要來點兒嗎？”

我果斷將它扔給了別人。我正在對自己的大腦進行測試，它仿佛被入侵，令我像被人劫持一般。我想看看是不是煙在作怪。我時常這樣做，幾周之后，我會嘗試一些，僅僅為了測試是否會有那種缺乏刺激的感覺將我控制。

“你沒事吧，兄弟？”

也許這個稱呼很適合我，像超級英雄一般，沒事兄弟。

“噢……”我啞然失語。

“不要打擾克雷格，”羅尼說，“他現(xiàn)在正靈魂出竅呢，完全陷入‘克雷格世界’里去了?！?

“是呀，”我牽動著臉上的肌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你們知道的，我就是有點兒……”

看到說出這些話是怎樣艱難了吧？它們背叛了你的嘴，任性地離去。

“你還好嗎？”妮婭問道。妮婭是亞倫的女朋友，幾乎整天跟亞倫膩在一起。她有著一雙大眼睛，此刻正挨著亞倫的腿坐在地板上。

“我很好，”我跟她說。妮婭轉(zhuǎn)身面向電視機，眼眸中輝映著電視機屏幕的藍色光亮。我們正在看一檔關于深海生物的特別節(jié)目。

“老天，小子，快看哪！”羅尼喊道，一股濃濃的煙味撲面而來。我不曉得煙什么時候又轉(zhuǎn)回到了他手中。電視屏幕上一只巨大的章魚，在潛水器發(fā)出的幽冷光束中扭動著半透明的身軀。

“科學家們將這只很另類的章魚戲稱為‘敦博’?！彪娨暲锏慕庹f員說道。

我暗暗對自己笑了。心中埋藏著一個秘密，我真希望自己是這只叫敦博的章魚。能適應深海中那寒冷刺骨的溫度，終生在那里平靜地遨游。人生中的頭等大事不過是選擇吃哪種黏液來填飽肚子——其實這一點與現(xiàn)在也沒太大區(qū)別。另外，章魚在深海里也不會有任何天敵。不過，我現(xiàn)在也沒有什么天敵，所以這一點對我來說意義并不重大。然而突然間好像一切都可以順理成章地說得通了，我情愿做一只章魚，藏身于深海。

“我會回來的?！蔽乙贿呎f一邊從沙發(fā)上站起身來。但是坐在地板上的斯克魯格斯立馬抱怨起來，還鬼鬼祟祟地做著小動作，他也是我的朋友之一。

“你怎么不提前打招呼?！彼f道。

“現(xiàn)在打招呼怎么樣？”我試著說。

“太遲啦！”

我聳了聳肩，邁過地上的衣服和別人的腿，走到米黃色的門前，那扇門很像公寓的那種前門。穿過那扇門，往右轉(zhuǎn)，就到了亞倫的洗手間。

在洗手間里一般我都會遵照自有的一套程序。我會在里面待很長時間。對于我來說，它仿若圣殿，是遍布世界的“公共和平避難所”。我像往常一樣待在亞倫家里的洗手間消磨時間。我先把燈關上，接著輕嘆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剛剛被我關緊的門脫下褲子。我把屁股挪到馬桶上方，但卻不坐上去，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具僵硬的尸體，慢慢感覺到我的屁股正在適應馬桶的邊緣。

緊接著，我雙手抱著頭，一邊撒尿一邊重重地呼氣。我非常享受這個過程，享受尿液噴涌而出的時刻，并意識到那是我的身體正在滿足它的基本需求，就像餓了要吃飯一樣，雖然我對吃的并不在行。

我把臉埋進手掌中，這感覺真是太棒了，真希望這一刻可以持續(xù)到永遠。從開始到結(jié)束，一切都那么自然，無須你刻意去制訂任何計劃或付出任何努力。而且你不能將其推遲，至少我認為那樣做的話真的會完蛋。但是如果你的身體出現(xiàn)一些問題，比如厭食癥患者，也會導致無法小便。如果僅出于自我懲罰而刻意憋尿的話，我很好奇是否有人真的能做到。

結(jié)束之后，我沖了馬桶，轉(zhuǎn)過身去，頭依舊低著。接著，我站了起來，開了燈。（有人注意到我剛才置身于黑暗之中嗎？他們會不會從門縫里看到里面沒有光亮，然后覺察出來？妮婭看見了嗎？）

隨后，我望向鏡子里面。

我看上去如此普通。似乎跟以前沒有任何區(qū)別，恰如去年秋天之前的樣子。黑色的頭發(fā)和眼睛，還長了一顆齙牙，又濃又長的眉毛在鼻子上方連在一起。長長的鼻子，稍微有點彎曲。生來就比較大的瞳孔帶著幾分深棕色，這使得兩只眼睛顯得更大，像臉上有兩個洞一般。上唇之上還有一縷胡須。這就是克雷格。

而且不管什么時候我看起來總像快哭出來似的。

我打開熱水，將它們拍打在自己的臉上，希望能感受到一些什么。幾分鐘之后我就要出去，再次面對人群。不過我也可以選擇繼續(xù)在一片漆黑的洗手間里再多坐一會兒，不是嗎？我一直都能夠借著上洗手間的理由在里面待上5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