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為零

我叫花零，是一位花神，今天是我降生的第一天。

這里，是眾神的世界。

我在一棵大樹下醒來，天空很藍，有些許絮狀的浮云飄在天上，目光所及之處是層層疊疊的花海，背后是廣袤的森林，許多粉白的花瓣從樹上飄落，跟著微風(fēng)起舞。腳踩在泥土上，濕濕的軟軟的，空氣里滿是森林和泥土的清新氣味。

我生來就帶有關(guān)于這世界的記憶，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在我之前已經(jīng)誕生了四位神明，可惜今天并沒有見到他們，為此我還特地去了神殿。說起來，那可真是個華麗又壯觀的地方，高大的銀白色建筑，門廊處豎有16根巨大石柱，柱身上雕刻著祥云浮繪，最頂上懸掛著一座金色的大鐘。也不知道這是誰建造的，或許最先來到這世界的神明會知道，若是見到的話一定要問問他們。

不過，雖然沒見到其他神明，我卻發(fā)現(xiàn)了有趣的東西。在神殿的第二層，從左到右擺滿了鐵架子，完全看不到邊界。一個架子有十九層，因為實在太高了我還要飛起來才能看到頂。每一層上都放著十幾個透明的玻璃球，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我想這里應(yīng)該就是無數(shù)世界誕生的地方。旁邊有個操作臺，上面有五個小小的凹槽，我試著往里面注入神力，但果然憑我自己并不能啟動它，看來還需要其他四位神明才可以。

沿著階梯，我來到了神殿的第三層，在大廳中央的石臺上，我拿到了屬于我的戒指。還挺好看，戒身上刻滿了繁復(fù)的花紋，中間的小圓盤上還鑲著一顆小小的綠寶石。戴上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摘不下來了，接著寶石發(fā)出了微微的熒光，我的腦海中自動出現(xiàn)了其他神明的位置。沒想到這戒指還有這功能，不過我并不急著去找他們，而且看他們的位置也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還是先熟悉一下這里再說。

這神殿實在是太大了，我在三層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半天，還沒逛完一半。這里有點像個資料庫，但現(xiàn)在還都空空如也，唯一的一本記錄也只寫了都有誰來到了這個世界。最先來到這里的是土神岱千塑，然后是龍神龍軒，水神淼淼，火神火燚，最后是我?？蛇@份記錄是誰寫的呢？明明這里感覺不到一絲別的氣息，如果在我之前有神明來過又走了，我應(yīng)該可以察覺到一點的，但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

看筆跡應(yīng)該是一個人寫的，又或許這份記錄是自動生成的，看來只有等到下一位神明降世的時候才能驗證了。

一進入第四層，也是神殿的最后一層，就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這里空蕩蕩的，只有從穹頂正中央懸著一把巨劍，忽上忽下的浮動著。那是弒神劍，唯一可以殺死神明的武器。它似乎也感受到我的氣息，劍身上突然散發(fā)出銳利鋒芒，直逼的我想逃，不出意外我這輩子都不想再來這里，這么想著的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連忙離開了。

從神殿出來，我回到了那片森林花海，現(xiàn)在正坐在樹枝上，通過念寫的方式在紙上記錄下我剛剛的所見所聞。這里的一切和我不久前離開時一樣，風(fēng)吹花落，就連天上的浮云似乎也保持著剛才的位置和樣子，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也許我應(yīng)該去森林深處探險一下，說不定會找到什么好玩的東西。

——記于神歷100年1月1日

偌大的書房里靜悄悄的，有一人坐在沙發(fā)上，在她面前鋪著幾張一看就年歲久遠的紙張。此人正是現(xiàn)花神——花離。

‘花，零?！x默念著這位前任花神的名字，想起之前自己剛降世的時候，那些花精還有眾神們也是這樣叫自己的?？苫x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是花零，只是有著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輕輕撫摸著紙上的文字，縱使已經(jīng)過去了一千多萬年，花離依然可以從這上面感受到細微的神力?！词惯^了這么久也不會消散嗎？當(dāng)時你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應(yīng)該對這世界充滿了美好的想象吧。’想著，花離的眼神沉了下去。

和花零一樣，花離在降生之時就已經(jīng)具備了對這個世界的認(rèn)知以及各種知識。但她并沒有對這個世界的記憶，所幸，前任花神是個喜歡記錄的神，這書柜上放著的全都是她生前寫的日記、菜譜、釀酒配方、農(nóng)作物雜交研究等等。

‘前任還真是愛研究啊，她一定很愛這個世界吧，還有她所管理的那大千世界。既然這么愛這一切，你又是因為什么而死的呢？’

這時，書房的門被人敲響，花離對著桌上的紙一揮，它們便自動飛回書柜里躺好。

“進來?！被x說。

門開的一瞬間，一股玫瑰花的清香便竄進屋內(nèi)，接著一名身材婀娜，氣質(zhì)成熟的女性走進房間，對花離說：“圣主，水神大人來了?！?

此人名叫玫瑰，是一只花精靈，在花界還有許多同她一樣被前任花神賦予生命的精靈，平常就由她們來負責(zé)飲食起居，打理花界的事務(wù)，也有根據(jù)自己的意愿去往其他世界生活的。她口中說的水神，名叫淼淼，現(xiàn)在和火神是夫妻，還是前任花神的摯友。

花離起身向門口走去。“來的只有她一個？”

“是，還帶了點心，說是自己做的，拿來讓您嘗嘗?！泵倒甯谒砗箨P(guān)上了門。

聽她這么說，讓花離不由得想起自己和這位水神初次見面的情形。

“小零兒！你是小零兒對不對！為什么，為什么要裝作不認(rèn)識我？！”水神哭的聲嘶力竭，抓著花離的胳膊不斷搖晃著她。

花離皺著眉頭將她重重一推，怒道：“再說一遍，我叫花離，不是什么小零兒，更不認(rèn)識你！若不是因為你是水神，我早就不客氣了。請你馬上讓開！”

水神不可置信地盯著她，大顆的眼淚不斷從眼眶里滾落下來，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明明和她一模一樣，怎么可能不是她，怎么可能不是呢？??！”

來到前廳的轉(zhuǎn)角處，只見水神端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捧著個水杯，盯著墻上的油畫發(fā)呆?；x在心里無聲地嘆了口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壓下，走了過去。

原本在發(fā)呆的水神見她過來，立馬揚起笑臉想要過去拉她，卻見花離條件反射地往旁邊挪了一步，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只得收回。

“小……”一張口，差點又叫出那個稱呼，水神一頓，連忙改口說：“花離，我做了些餅干，你嘗嘗看。嗯……之前是我太激動了，錯把你認(rèn)成了前任花神，還拉著你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說到這里，水神強壓下梗在心中的酸楚，清了清嗓子：“對不起，希望你別介意，我對你沒有惡意，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你成為朋友?！?

花離神色淡淡地看著她，其實冷靜下來后自己已經(jīng)不怎么氣了，之所以會那樣，只是因為不喜歡別人觸碰自己。而且不知為何，可能是木天生依賴水的滋養(yǎng)，花離對她反而有種親切的感覺。

她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一個伸手剛好觸碰不到她的位置，說：“水神不用道歉，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不喜歡和人發(fā)生肢體接觸。倒是我要求得你的原諒，不管怎樣我都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我知道那些話一定傷到了你，對不起。”

水神搖搖頭：“跟我不用那么客氣，以后你叫我淼淼就行?！?

“這……會不會太失禮了，畢竟你比我年長，還是前輩……”

“胡說什么呢這孩子！”水神打斷她：“不能用年長來形容女性?！?

‘呃……孩子？’花離想說，‘自己哪里像孩子了？難道就因為身高剛過160嗎？不過就她倆之間的年齡差來看，別說叫自己孩子，就算是孫子也不為過?！?

花離想了想說：“那應(yīng)該怎么形容？成熟？穩(wěn)重？”

水神一臉拿你沒辦法的表情，說：“既然你不想叫我名字，那就叫我姐姐吧?！?

‘！’花離心里一震，姐姐這個稱呼不知為何讓她想要流淚，心里似乎有什么感情被觸動，讓她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那聲：“姐姐?！?

當(dāng)水神再次聽到這聲姐姐時，她感覺兩人之間斷了千年的那根線，又重新連上了。不管她叫花零也好，花離也罷，就算再也想不起前世的種種，她都是自己的妹妹。

“阿離，來，”水神招呼她坐到沙發(fā)上?！皣L嘗看我做的東西?！?

玫瑰在一旁幫忙打開食盒的蓋子，一股栗子的香味撲面而來，惹得花離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昂孟??！?

水神笑道：“這是栗子糕，底下還有呢?！?

正說著，玫瑰也已經(jīng)打開了第二層，這次是椰奶的香味充斥在鼻尖。水神介紹：“這是椰蓉牛奶小方，下面還有蔓越莓餅干和肉松卷?！?

“謝謝水……謝謝姐姐?！被x說完，拿起一塊栗子糕咬了一口，綿密香甜的口感登時在她口中綻放開來。

“真好吃?！被x看著手中的栗子糕說：“這應(yīng)該都是花零喜歡吃的點心吧，姐姐有心了。不過以后不用特意準(zhǔn)備這些，姐姐想來隨時都可以過來找我?！?

水神一愣，‘原來她知道了，是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只得笑了笑，說：“好，阿離若是愿意，也可以跟我去我那坐坐，我的水域也是極美的?！?

“等我熟悉了這邊，一定會去拜訪姐姐的?！被x說著，將食盒往水神那邊推了推：“姐姐也吃?！?

兩人邊吃邊聊，期間，花離問了很多花零生前的事，可當(dāng)她問到花零為什么而死時，水神的眼神突然變得特別傷感，然后快速收起情緒搖搖頭，說自己也不知道。見狀，花離也不追問，兩人又閑聊了一會，水神便回去了。

“玫瑰，你也不知道花零的死因嗎？”水神一離開，花離便問她是否知情，神情中頗有點審視的意味。那是玫瑰從未在這張臉上看到的表情，當(dāng)下顯得有點慌亂，這樣的花離讓她感到陌生。不對，應(yīng)該說本來就是陌生的，她不是花零，不是從前的主人。她是花離，是高高在上的神。

玫瑰略低下頭，說：“我不知道?！?

‘果然?！x就猜到她會這么說。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告訴我？”

玫瑰平靜地說：“我不敢騙您，您是神，我若撒謊，您有一百種辦法可以拆穿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這倒是真的，若自己想測謊，她根本騙不了自己?；x也不為難她，換了個問題：“好，我相信你。那花零死之前，可有對你說過什么？或者她做過什么？”

這個問題，曾經(jīng)有許多人來問過她，她對著他們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聲淚俱下，說到眼淚流干，說到聲音嘶啞，直到講不出話。那些回憶一直在她腦海里反復(fù)，就像用烙鐵烙在腦子里一樣，玫瑰邊回憶邊說：“那天，主人從下行世界回來，像往常一樣，帶了很多禮物給大家。”

“圣主，您回來啦?！?

“這次又帶了什么好玩的給我們？”

精靈們見到花零回來，全都放下手中的活，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個不停?；愎首魃鷼獾卦谒齻冾^上敲了一下：“你們是想我還是想我給你們帶的玩具？”

眾精靈們齊齊撒嬌說：“當(dāng)然是想圣主您了?！?

“你們這群煩人精，上輩子是蜜蜂轉(zhuǎn)世吧，一見到主人就嗡嗡嗡地飛上去?！泵倒宓穆曇粼诒娙松砗蟪霈F(xiàn)，嚇得一眾精靈作鳥獸散?；阈χD(zhuǎn)過身，對上玫瑰略微不滿的臉說：“她們還是怕你，明明我才是神，她們卻對我又撒嬌又賣萌的?！?

“所以你現(xiàn)在開始反省自己為什么沒有威嚴(yán)了嗎？”玫瑰每次看著這個就知道笑嘻嘻的花神，就忍不住想要訓(xùn)斥幾句。看看別家神都是氣場十足，可自家這個就像個沒長大的，讓她總擔(dān)心會給別人欺負了去。

花零依舊沒所謂地笑著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彼囊暰€越過玫瑰，看向這廣闊天地：“我本是草木，草木有情卻無心，而我偏偏生了心。我憐愛這世間萬物，卻以為萬物也憐愛我，我本以為將心比心，卻不知道心都是自私的。是我這顆心，太柔、太軟、太無私，或許沒了它，我就能活成你希望的樣子了?！?

玫瑰不知道她是發(fā)生了什么，突然有感而發(fā)起來，但她直覺花零的語氣不太對，似乎埋藏了深深的嘆息。

“主人，您怎么了？”

花零拍了下她的肩膀：“我能怎么？別瞎想。對了，我有點事，要出去一段時間，花界就有勞你幫我看著了，別讓那些小崽子們?nèi)鞘巧??！闭f完，便往她身后走去。

“您又要去哪？”玫瑰一聽這人剛回來又要走，不讓自己跟著也就罷了，這次居然連花界都不管了，有問題，肯定有問題。

花零背對著她，沉默了一下，說：“我要去尋找詩和遠方，去尋找我的桃源鄉(xiāng)?！?

玫瑰簡直搞不明白她的腦回路：“什么詩和遠方？！什么桃源鄉(xiāng)？！您到底在逃避什么？！”

花零什么都沒說，徑直離開了。那時玫瑰還不知道，這次吵架，會是她們最后一次交談。

“主人說完那些話之后，就離開了。沒過多久，神殿的金鐘突然狂響，那金鐘只有在神降生的時候才會鳴響三聲，從來都沒像那樣瘋狂過。我想要去找主人，可就在這時，整個花界開始枯萎，花、草、樹全都發(fā)黃凋零，就連我們的生命也開始消逝?！泵倒逑肫甬?dāng)時混亂的場景，大家的茫然，不明就以和對即將失去生命的絕望，緊緊咬住了下唇。

花離倒了杯水遞到她面前，問：“后來呢？”

后來……玫瑰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慢慢回憶著：“后來，一股熟悉的神力包圍了整個花界，建起了一座無形的屏障，我們、包括花界的植物又恢復(fù)了生命力。我們尋著神力的方向找過去，發(fā)現(xiàn)竟是森林中的那棵大榕樹散發(fā)出來的?！?

“大榕樹？”花離想起自己初次醒來的時候，就是在榕樹底下。“你說的可是靠近森林邊，樹身上系了一條紅色緞帶的大榕樹？”

玫瑰點點頭：“是，主人曾告訴我，她當(dāng)初就是在那棵樹下醒來的。我想主人臨走之前，可能將自己的神力封在了樹里，一旦她……不在了，這棵樹就會釋放神力，保護花界。也是因為如此，花界從此和其他神域隔絕，進不來也出不去，直到您降世的那天?！?

‘原來是這樣，看來花界的人應(yīng)該都不知道前花神的死因，那么知道真相的，就只有那些神了。算了，畢竟前任已經(jīng)死了幾千年了，逝者已逝，即便知道死因也不過是徒增唏噓，她所珍惜的花界，以后就由我來守護?！x想到這，便打算結(jié)束這個話題，誰知玫瑰突然跪在地上，滿是痛苦求道：“圣主，那些神都說主人是自殺的，可我不信！我們花界的人都不信！但這么多年我們沒法去查主人真正的死因。您問我，我比您更想知道。所以我求求您，求求您查一下主人真正的死因吧，她那么善良，慈悲，一生救了無數(shù)的生靈，她愛著所有世界，愛這世間萬物，天道無論如何都不該這么對她！我求您我求您我求您我求您我求您我求您……”玫瑰邊說頭邊不停往地上磕，沒幾下，額頭上的血就順著鼻梁往下流。

花離看她這般模樣，心中嘆了口氣，手指對著她一點，便定住了她的動作。而后她將手輕輕附在傷口處，頃刻間傷口便愈合了。

眼淚從玫瑰一動不動的眼睛里滑落下來，花離見她平復(fù)下來，就解開了定身術(shù)，誰知剛一解開，她人就被玫瑰攔腰抱住了。

此時玫瑰就這么跪在地上，抱緊了眼前的神，臉貼在她肚子上，一邊哭一邊罵：“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為什么要拋下我們，拋下花界，你知不知道我們等了你多久，想了你多久。你一死了之，我們就這么被你關(guān)在花界，連出去找你的本事都沒有，你知不知我們活的有多絕望……你知不知道啊……”

面對玫瑰聲嘶力竭的哭訴，花離那雙想要推開她的手怎么都抬不起來了，那是她，不，是整個花界的委屈，是她這個花神必須要承擔(dān)的控訴。在她們心里，應(yīng)該還把自己當(dāng)成是花零。花離輕撫著她的發(fā)頂，除了一開始不適應(yīng)，倒也沒覺得反感，或許是因為這些孩子身上都有和自己相同的一絲神力，所以才會接受她們的觸碰的吧。

好一會兒，玫瑰終于止住了哭聲，只剩小聲的抽噎。她放開花離，用手背擦了擦臉，沙啞地開口：“圣主，對不起，我……”

“沒事，”花離扶起她：“你能這樣發(fā)泄出來也好，我知道你們對前花神的敬意和愛意，雖然我不知道是否能像她做得那么好，但我會盡自己所能保護你們，保護花界?！?

“你剛才說的事，我可以答應(yīng)你。但我想，那些神并沒有騙你們，花零應(yīng)該是自殺，但是她自殺的原因我們卻不知道。你剛才說，花零是從下界回來之后就自殺了，她是去了哪里？”

“是X71332星球，那是個人、妖共存的世界?！泵倒寤卮?。

花離想，‘看來自己有必要去調(diào)查一下了，只是不知道過了這么久，還能留下什么?！?

玫瑰仿佛看出她的想法，接著說：“圣主不用去了?！?

“為什么？”花離不解。

“那個星球，在主人出事后不久，就被龍神徹底毀滅了?！?

‘毀滅？！’花離臉色漸漸沉了下去?！磥碚娴陌l(fā)生過什么事，不然好端端的為什么直接毀了一個星球？這個龍神是極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他是想要掩蓋證據(jù)嗎？可是……龍神……’花離想起自己先前去神殿拿戒指的時候，見過這位龍神，但他給自己的感覺并不是什么奸邪之輩，雖然神情冷峻，卻是一派剛正之風(fēng)。而且他同自己一樣，是形成世界的五元素之一，實在沒什么理由去害前花神吧。不過，既然有問題，就有調(diào)查的必要，或許有萬一呢。

“圣主，”玫瑰叫她：“您真的會找出主人真正的死因嗎？”

看她略微不安的模樣，花離承諾道：“既然我答應(yīng)你了，就不會食言，也算是我為花界做的第一件事吧?！?

晚上，花離坐在書桌前，又在翻看那些日記。記憶會出錯，表情會騙人，沒有什么比記在紙張上的文字更準(zhǔn)確的了。這些在當(dāng)時的心境下記錄的文字，更能反映出寫作人的心理狀態(tài)。閱讀這些日記，這位前花神的形象也逐漸鮮活起來，突然，花離萌生了一個念頭，隨即拿起桌上的一本空本子用念寫的方式開始寫日記。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遭遇了什么，至少還有這些日記可以讓后繼者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所疑所惑，而不單單只是一個名字，一個稱號。

我叫花離，是繼前代之后的花神，于神歷15740000年1月1日降生。

和前代一樣，我也是在一棵大樹下醒來，那是棵樹干粗壯、枝葉繁茂如傘一般的大榕樹……

時間回到一天前?；x從地上起來，伸手拍落了粘在裙擺上的落葉，天空上方，還回蕩著類似鐘聲的余音。

四下無人，只有風(fēng)吹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x赤著腳，慢悠悠地往樹林盡頭走，左腳腕上紅繩系著的銀鈴跟著她的步伐‘叮鈴叮鈴’地響。她穿著一身白底金紗的無袖連衣裙，裙擺處用金線繡著幾只蹁躚飛舞的蝴蝶，一根金色緞帶連接著胸前的衣服，掛在她修長的脖頸上，本該露出的半截白皙后背，被一頭銀灰色長卷發(fā)擋住，兩側(cè)的頭發(fā)與一根銀線串珠的發(fā)帶在腦后編成了一朵花，銀白色的珍珠隱約綴在其中，垂到發(fā)尾。在她頭上，還戴了一頂梅花花環(huán)，粉白的花瓣微顫著，散發(fā)出幽香。

不過這悠閑的寧靜并沒有持續(xù)多久，隔著出口三、四米遠，花離就看到一大群精靈聚集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總不會是等自己吧?！x邊想邊往前走。此時聚集在這里的花精、樹精們?nèi)计料⒛竦赝鶚淞掷飶埻?，他們在聽到神殿的鐘聲敲響后，便感?yīng)到整個花界上方充斥著一股熟悉的力量，而后，那道隔絕外界千年的屏障終于消散，綠色的生機勃勃的光籠罩了這一方天地。

‘是她，一定是圣主回來了！’無數(shù)精靈帶著這種想法來到這片森林的入口處，來迎接他們最愛的主人回家。所以當(dāng)花離從陰影中慢慢走向他們時，當(dāng)眾精靈再次見到那熟悉的面容后，那一顆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許多精靈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就連一向最不茍言笑的玫瑰，也紅了眼睛。她是最早跟隨在花神身邊的精靈，陪伴她一起度過了千萬年，在花零死后曾一度想跟她一起去了，奈何這個主人偏就不想讓她安生，死前把保護花界的擔(dān)子直接扔到了她頭上，還騙她說要去找尋詩和遠方，結(jié)果轉(zhuǎn)頭就控制弒神劍給自己來了個一劍穿心。

玫瑰無數(shù)次想，如果自己像普通人類一樣，擁有短暫的一生，何嘗不是一種幸福，不是一種解脫。在沒見到這個新生的花神之前，玫瑰也想過若是她重新活過來，自己會怎樣面對她。

‘應(yīng)該是恨吧?！?。恨她騙自己，恨她拋棄自己，恨她活著的時候就一天到晚惹麻煩，恨她死了卻還能讓自己心甘情愿地做苦力?？僧?dāng)她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四目相對，那些所謂的恨全都如云煙般被風(fēng)吹散，消失不見。留下的，只有無數(shù)個日夜的思念。

這邊精靈們還沉浸在失而復(fù)得的感激和喜極而泣中，花離卻被他們又哭又笑的樣子弄得一頭霧水。

‘誰能告訴她這是怎么回事？他們在哭個什么？’

花離輕咳兩聲，說：“請問……你們是誰??？”

精靈們霎時間安靜下來，玫瑰看著和記憶中別無二致的臉，聲音有些發(fā)顫地說：“您……不記得我們了？”

花離搖搖頭。

玫瑰心下一沉，回過神來又覺非?？尚??！挥浀昧?。把我們關(guān)了千年之后回來，就說不認(rèn)識我們了。那我們這么苦苦等待又算什么呢？算什么呢？’

玫瑰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那雙猩紅的眼睛直直盯著花離，似是要看穿她的靈魂。

“您可知道我們等了多少年？”玫瑰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三千年，整整三千年。等來的，就是您的一句不記得。既然您已經(jīng)忘了一切，拋棄了一切，那又為什么要回來？繼續(xù)去尋找你的詩、你的遠方、你的桃源鄉(xiāng)??！”

花離顯然不明白她哪來的火氣，自己從未見過她，可她卻像是認(rèn)識自己一樣，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生氣，”花離說：“但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了什么。我是花神花離，今天是我降世的第一天，所以……我想我們這確實是第一次見面。”

‘花離……連名字都改了，難道她真的不是嗎？可她的眼神不像是假話，但是……這世上真的會有長相如此相同的兩個神嗎？’玫瑰看著眼前的神，徹底亂了。

這時，又一個精靈從人群中緩緩舉起手，顫顫巍巍地說：“您，您真的不是從前的那個圣主嗎？”

‘從前的？’花離想，‘在自己之前還有一位花神嗎？那她……是死了？’

花離肯定地搖搖頭：“不是?！?

那精靈一聽，直接哇哇大哭起來：“圣主……圣主再也回不來了嗎？”

聽她這么一說，其他精靈也反應(yīng)過來，斷斷續(xù)續(xù)的抽噎聲此起彼伏?；x見她們傷心欲絕的樣子，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卻見玫瑰抹了下眼睛，倔強地說道：“不回來就不回來，這么多年沒有她，我們不也過來了。更何況，現(xiàn)在我們有了新的圣主，以后……”玫瑰說到這里，突然哽住了，但她強壓下這份酸疼吸了口氣繼續(xù)說：“以后，要以新圣主為尊，做好我們該做的事。這樣，才對得起，給予我們生命的神?！?

眾精靈互相看了看，半晌齊齊半跪在花離面前，低下頭虔誠道：“花界眾精靈，恭迎圣主?！?

從她們的只言片語中，花離已經(jīng)大概知道這里曾發(fā)生過什么事了?？磥?，這位前花神傷她們不輕啊。

“都起來吧?！被x語調(diào)平平地說：“這花界一直以來都是你們在打理，辛苦你們了，以后也請大家繼續(xù)各司其職，做好自己的工作?！闭f完，花離看向玫瑰，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玫瑰?！?

花離點點頭：“看你應(yīng)該是管理者，這之后就由你來跟我講講這里發(fā)生的事吧。我現(xiàn)在要去神殿一趟，大家都散了吧?！闭f完，轉(zhuǎn)身便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天邊。

眾精靈紛紛離去，只有玫瑰望著那抹身影，久久未動。

“玫瑰姐?！?

玫瑰轉(zhuǎn)身一看，一位名叫櫻桃的精靈捧著個精美的食盒在叫她。

“是你啊，怎么了？”

櫻桃笑著，用少女獨有的稚嫩聲音問：“你說，新圣主會喜歡吃我做的櫻桃派嗎？”

櫻桃是在她之后被花零賦予生命的精靈，經(jīng)常和花零一起窩在廚房里做甜品。而花零最后一次吃她做的甜品，就是櫻桃派。但卻被嫌棄不好吃，那之后櫻桃改良了配方，卻再也沒機會讓花零品嘗了。這之后花界被封，櫻桃就每天都做一個櫻桃派，只為讓不知何時回來的花零能第一時間品嘗這份甜美。這一做，就是整整三千年。在神界，一年是一千天，三千年……就是三百萬天。

玫瑰剛想安慰她，卻發(fā)現(xiàn)一滴淚從她笑著的眼角流下。接著，櫻桃走上前，把食盒遞到玫瑰手上，說：“給你了?！?

風(fēng)夾雜著花香，連帶著櫻桃心灰意冷的語氣一起飄向遠方。

“以后，我再也不做這櫻桃派了。”

這邊，花離剛飛到神殿上方，就看到門外長廊上站了一群不知什么身份的神?！偛粫彩莵碛幼约旱陌??！x一邊暗自否定自己的想法，一邊拾級而上。臺階兩側(cè)是大片花圃，種滿了桔梗、梔子、勿忘我、郁金香、風(fēng)信子和檸檬草，只是它們的花都是白色的，被有序的排列，以檸檬草為背景，從上空俯瞰，這些花組成的，竟是一朵稍縱即逝的曇花。也不知是誰想出這種方法，守住了曇花花開一瞬的美麗。只可惜，花再嬌艷，終是沒能得到花離一眼留戀。

踏上最后一級臺階，一座龍形噴泉坐落在神殿前的廣場中央，水流不斷從龍嘴中噴出，又落回底下的池子里?；x向前走去，遠遠地，一群衣決飄飄、風(fēng)采不凡的人也正看向她這邊。

“是，是她。我的小零兒……她回來了，她回來了！”水神激動地渾身打顫，連帶著聲音也跟著發(fā)顫。不等一旁的火神拉住她，就向前跑去。

“小零兒！”

水神一邊叫她一邊向她跑，花離來不及反應(yīng)，被她抱了個滿懷。

“你終于回來了，你個混蛋！”水神哭著捶打她的后背，卻沒想到被懷里的人一把重重推開。

“放開我！”花離不滿地看著她。

火神從后面及時接住了快要摔倒的水神，怒道：“花零，你干什么？！”

剛才的一幕也被后面的眾神看在眼里，在他們說話間也都來到了近前。正好聽到花離說：“我不叫花零，也不認(rèn)識你們。還有，別隨便碰我。”

“不可能！”水神叫道：“你就是花零！就是小零兒！為什么要裝作不認(rèn)識我們？！”水神看著眼前和記憶中如出一轍的人，她等了這么久等回來的，她最愛的妹妹，怎么能接受這不是她。

突然，一位銀發(fā)青衣的男人沖到她面前?；x警惕地看著他，手指一掐，若是他敢再往前一步，就筑起屏障?？赡侨酥皇窃陔x她兩三步遠的位置停下，盡管語氣平緩，但他微顫的雙手還是暴露了他此時激動的心。

“花花，我是狐貍啊，你連我也記不得了嗎？我們是在雪域相識的，我降世的那天，你就在我身邊，你忘記了嗎？雪域的冰花不消，你永遠不會離開我。這話是你說的，你還記得嗎？”

看著眼前的人絲毫沒有變動的表情，這位萬獸之神的眼神中寫滿了失而復(fù)得又再次失去的絕望。

花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你認(rèn)錯了，我是花離，不是你心里的那個人?！?

“你們還有什么疑問嗎？”花離看向眾神?！叭羰菦]有，就請讓開?！?

“姐姐，我你總該記得吧？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北娚裰校磺辶梁寐牭呐晜鱽?，隨后一戴著金色羽飾，全身上下寫著高貴的女人走上前來。她正是鳳神。

花離一皺眉：“別這么叫我，我們不熟?！?

鳳神一聽，作勢就要抹眼睛?；x眼見和他們說不通，干脆直接繞過他們就往神殿里面走去，卻不想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接著自己就動彈不得了。

“你們想干嘛？！”花離緊張地問。

“別怕?！鄙泶┎厮{云海袍的冥神來到她面前，溫柔地說：“這是定身術(shù)，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神魂?！?

冥神緩緩低下頭，在即將觸及她額頭的時候停住，看著她左眼角下的淚痣，輕輕閉上眼。花離看著近在咫尺的人，恨不能一腳將他踹飛?？伤齾s怎么也掙脫不開這定身術(shù)，想來是神力在剛才飛行的時候消耗了太多，現(xiàn)在自己只能瞪著眼干生氣，拿眼前的神一點辦法沒有。

突然，花離感到有什么正在窺探自己，那是一種好似把自己的一切攤開在別人面前的感覺，雖然花離并沒有什么不能見人的秘密，但是自己的靈魂被其他人查探，這和被侮辱有什么區(qū)別！花離當(dāng)下就想把他趕出去，可面對強大的神力，她的反抗就顯得太微不足道。

此時，冥神睜開雙眼，深深地注視著面前的人，他看得出那雙銀灰色的眼睛正滿是怒火，估計自己一會免不了要挨打了。終于看夠了的冥神對眾神說：“她不是花零，她是花離，是新的花神?！?

定身術(shù)解開，花離毫不猶豫對著冥神一巴掌甩過去，清脆的聲音和四個鮮紅的指印浮現(xiàn)在他白皙的臉上。一旁的鳳神連忙上前護著，想要查看他的傷勢，卻被冥神推了個踉蹌。見沒在他這里討到好，鳳神轉(zhuǎn)而對花離說：“你干嘛打獄哥哥，他只是想確認(rèn)你的身份而已?！?

花離冰冷的眼神直直望著她：“你再多說一句，我連你一起打?！?

鳳神從不知道這張臉居然也會出現(xiàn)如此可怕的表情，還真就不敢再多說什么。

水神哭的聲嘶力竭，她怎么也不信這是另一個人，便用力抓著花離的胳膊：“小零兒！你是小零兒對不對！為什么，為什么要裝作不認(rèn)識我？！”

花離徹底被他們?nèi)桥?，皺著眉頭將她重重一推，怒道：“再說一遍，我叫花離，不是什么小零兒，更不認(rèn)識你！若不是因為你是水神，我早就不客氣了！”

水神不可置信地盯著她，大顆的眼淚不斷從眼眶里滾落下來，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明明和她一模一樣，怎么可能不是她，怎么可能不是呢？！！”

火神連忙將她扶到一邊，緊緊抱著她安慰道：“淼淼，接受現(xiàn)實吧，既然冥獄都說她不是，那花零應(yīng)該真的回不來了。你也折磨了自己這么久，夠了，該放下了?！?

“啊?。。　彼裨谒麘牙锟藓爸骸靶×銉骸业男×銉喊。。　?

“冥獄，你他媽在說謊是不是！”邪神抓著他的衣襟惡狠狠地搖晃著。“老子問你是不是在說謊?。　?

“沒有。”冥神平靜地答道。

邪神怔了一下，隨后將他一把推開。“我不信！她就是花零，就是我老婆，老子現(xiàn)在就要帶她走。”

“你敢！”冥神瞬間擋在花離身前?！坝形以冢愀覄铀幌略囋?。”

“都鬧夠了沒有！”一聲威嚇之下，正要準(zhǔn)備動手的兩人都停了動作。只見龍神穿著一身金色華服來到花離身邊，那張冷峻的如雪域山上終年不化的冰雪一樣的臉，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卻意外地柔軟、溫和。只可惜，花離以為這又是來說廢話的，所以干脆扭過頭懶得看他，也就錯過了這轉(zhuǎn)瞬即逝的冰雪消融。

“抱歉?！饼埳駥λf?！按蠹抑皇翘^于思念前花神，所以才會這般失態(tài)，這段時間我們不會再打擾你，還請原諒我們剛才的無禮?！?

花離冷哼一聲，繞過他頭也不回地往神殿里走。“在我出來之前馬上消失，我不想再看見你們?！?

順利拿到戒指的花離出來后，果然沒再見到任何一個神，可他們給花離帶來的沖擊可不小。

‘這位前花神究竟做了什么，能讓這么多神惦記著她。’花離決定回去后要好好調(diào)查一下，也就有了現(xiàn)在仍在書房里苦讀日記，希望能從中發(fā)現(xiàn)些什么的花離。

看著自己寫了滿滿四、五張紙的日記，花離合上本子揉著眉心。‘雖然答應(yīng)了玫瑰，但自己真能找到前花神真正的死因嗎？’

寫了日記后的花離，這才認(rèn)真分析了當(dāng)時所有神的語氣和表情，貌似他們和前花神都有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花離想起冥神看自己的眼神，‘他一定和花零關(guān)系匪淺，從他那里說不定能打聽出什么。啊……可惡，怎么偏偏是他，這個占我便宜的混賬！’

直到現(xiàn)在，花離一想到神魂被窺探的感覺還是渾身起雞皮疙瘩，所幸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泡在熱水里的她此時才真正放松下來，這一松，連帶著困意也襲來了。

‘奇怪，神不是不用睡眠的嗎？可自己怎么會這么困……’躺在床上的花離迷迷糊糊地想著，然后便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