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短篇小說選

BJ的夏夜已靜悄悄了，白楊樹上棲息的鳥兒早已入了夢鄉(xiāng)。五棵松武謷醫(yī)院旁一戶出租屋的客廳沙發(fā)上，兩個天真疲倦的孩子也終于睡著了，他們睡的是那樣香甜，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吵醒他們的了。老大是個五歲的小女孩，爬在沙發(fā)上，許是玩著玩著便睡著了，老二是個不到二歲的小男孩，厚厚的尿不濕緊緊裹著他的小屁股，躺在單人床奶奶的身邊，好像已經(jīng)忘記了夏日的炎熱。

這是一戶北京四環(huán)之內(nèi)繁華區(qū)里的舊樓出租屋，因為離首都大醫(yī)院很近，且樓房老舊，很多老坐地戶都搬到BJ其他地方舒適的新房了，留下這些舊屋便出租給了那些來BJ大醫(yī)院看病又住不起賓館的外地人家。我因為工作，需要在這繁華地段的一家研究院進(jìn)行設(shè)備安裝，工期需要一個多月，為了省錢也不得不住進(jìn)了這樣出租房的一間臥室。

這所出租屋有二個臥室，一個客廳和廚房，現(xiàn)在已租住了四戶人家，南北屋各有一家，客廳中間用布簾隔開住了兩家，整個出租屋顯得是那樣擁擠、狹小。五歲的小女孩帶著不到兩歲的小弟弟和爺爺奶奶就租住在客廳靠窗的一側(cè)，兩個孩子玩耍了一天，現(xiàn)在終于睡著了，于是出租屋一下子恢復(fù)了寧靜，忙碌了一天的這兩個孩子的爺爺、奶奶也疲倦地倒在沙發(fā)和單人床上打起了瞌睡來。

客廳布簾的另一側(cè)住著一個單身小伙子，從不說話，白天幾乎見不著他，晚上回來總是一個人在玩手機(jī)，游戲至深夜，常能聽到他深夜不眠嫌網(wǎng)絡(luò)太慢的報怨聲。出租屋的南屋雙人床住著一對東北老夫妻，長年包租，卻偶爾住住，可從未在廚房做過飯。住在這里的人大多是奔著301醫(yī)院慕名而來尋醫(yī)問藥的病人家屬，為了病痛折磨的病人疲倦地生活在這里。

入伏的BJ是那樣悶熱，夜晚溫度也有三十多度，讓人透不過氣來。出租屋的人相互之間很少走動，也很少一起說說話，很多租戶直到離開都不知道每天見面的同屋人的姓名，是從哪里來的，來BJ做啥。不過大家還是很謙讓，相處倒也和諧。

小女孩扎著羊角辨，長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總是很警覺的望著你，讓你在她面前感到無所適從。聽她爺爺講她的父母都在廈門工作，不常見面，總是和爺爺奶奶在一起，這讓她像個小大人，說話干凈利落，沒有孩子氣。小女孩的爺爺是個獨臂老人，卻承擔(dān)著給一家人做飯，外出照看孩子的重任。每天這樣的一家人給出租屋帶來一些生氣，孩子哭聲、笑聲，爺爺奶奶的吆喝聲總是不斷，甚至夜半三更也能聽到小孩子炎熱中的哭鬧和奶奶哄孩子入睡輕聲哼唱的歌謠。

我總是一大早就出門，黃昏在外面吃完晩餐后才回來。出租屋的黃昏是擁擠的，廚房、衛(wèi)生間幾乎都被這一家老小占據(jù)著。爺爺在廚房做飯，奶奶在衛(wèi)生間給二歲的小男孩洗澡，小女孩通常在旁邊幫忙，拿這拿那，還不時逗小弟弟開心好讓他不哭鬧。也許是經(jīng)常住在出租屋，小女孩看慣了陌生人，很少害怕。

一天晚上，我正在衛(wèi)生間洗漱，衛(wèi)生間的門被從外邊乘涼回來的小女孩推開了，她急急地對我說：“我要上廁所了，你快出去！”說完便一屁股坐在坐便上，我一臉肥皂沫，趕緊沖了出去，好不尷尬，我為這位小公舉的直率所驚訝，更讓我驚訝的是衛(wèi)生間坐便她竟連衛(wèi)生紙都不鋪墊一下就從側(cè)邊坐了上去，那大大的坐便墊板里的窟窿幾乎能把她整個都裝進(jìn)去，可她是那么熟練輕松側(cè)坐在上面，沒有對衛(wèi)生的憂慮，只為能解決活著需要解決的問題。我仿佛知道了她五年中是在怎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她最親愛的父母為了生計一定距她很遙遠(yuǎn)。而我卻整天在為如廁發(fā)愁，把它當(dāng)成負(fù)擔(dān)，每天天不亮便早早起床，走上幾百米只為了找到干凈的公廁，滿足衛(wèi)生知識要求的條件。

晚上回來，我常常會買些水果，需要到廚房去沖洗。小女孩這時已吃完晚飯隨爺爺奶奶去外邊乘涼去了，廚房是空蕩蕩的。我常被這一家老小所感動，因為我總發(fā)現(xiàn)廚房擺著他們晚餐剩下的燉南瓜和米飯，很少有別的蔬菜。小女孩很少吃水果，總是喝燒開的自來水，那濃濃的消毒水的味道常讓人無法咽下，而她卻從不在意。我曾經(jīng)好奇地問過她的爺爺，為何不送她去幼兒園？那老人沉默的表情讓我知道我的問話是多么冒失不得體，那是他內(nèi)心的傷痛和無奈。

每天，我總要不斷地買各種冰鎮(zhèn)礦泉水、酸梅湯喝，只為了能抵御炎熱。我住的北屋房間的空調(diào)總是人在時不停機(jī)，即使這樣室內(nèi)溫度也降不下來多少。小女孩住的客廳是沒有空調(diào)的，夜晚能聽到小男孩炎熱中的哭鬧聲，而小女孩常有哄弟弟開心的清涼笑聲傳來。我時常會將喝完的飲料瓶子隨手?jǐn)[在屋門外的墻角，半個月過去了不知不覺攢了滿滿一堆，可從未少過一個，這些空瓶子引起了這位小姑娘的注意，每次她路過我的屋門，總會不自覺地向我這門口望一眼，目光也不那么警覺了。

趁著黃昏，夕陽西下，我常常騎著共享單車，尋著一絲炎夏微風(fēng)的足跡，在白楊參天的BJ昔日里弄里騎行。如今的BJ已不再是一座我記憶中年輕的城了，路邊走著多是兩腳蹣跚的孤獨老人，給人一種暮色蒼茫的感覺。這樣的騎行再加上回來的熱水澡，在夏天里很是舒服，但再開著空調(diào)入睡難免就會感冒，沒有例外，我感冒了。在夏天感冒真的很難受，更何況出差在外一個人。我無法去施工現(xiàn)場工作了，只能在床上靜靜地躺著，發(fā)起高燒來，不停地流鼻涕、打噴嚏。我一直躺在床上，早上也沒有起床，渾身無力，好在出差時準(zhǔn)備了些感冒藥，瓶裝的水剩下的剛好夠吃藥的，此時我是多么希望能有一杯熱開水喝啊，望著門縫外那一排空瓶子，心中充滿了無奈，要是早買一個電熱水壺就好了，可現(xiàn)在自己實在無力氣去外面超市了。我終于被現(xiàn)實打敗了，不再對衛(wèi)生過分講究了，匆匆去衛(wèi)生間洗漱和用那從未用過的坐便蓋處理內(nèi)急后，便一頭扎到床上。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隱約中，我總感覺屋門被推開又被關(guān)上，那個小女孩好象一直在我門前晃動。一覺醒來已是中午了，廚房里飄來了炒菜的香味，好香啊！是炒雞蛋的味道。早晨就沒有吃飯，現(xiàn)在肚子也咕嚕咕嚕地叫起來，好象還有白米飯的香氣，我真想出去盛一大盆白米飯。奇怪的是當(dāng)饑餓來臨時，那長期受到的衛(wèi)生約束教育讓我現(xiàn)在竟覺得有點好笑了，當(dāng)饑不擇食的時候，有多少人會因為衛(wèi)生而不食呢？只可惜這是別人家的午餐，我也只能聞一聞味道了。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迷迷糊糊聞著炒雞蛋的香味，想像著這將是一份怎樣的美食，那位獨臂老人的廚藝又會是怎樣的高超。奇怪，那雞蛋的香味道好像離我越來越近，我睜開眼睛，那小女孩竟站在我面前，端著炒雞蛋盤子沖我笑呢。她那樣地小心翼翼，緊閉著嘴忍著不笑出聲來，像個天使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趕緊坐了起來，沖她問道：“你怎么到我房間了，我感冒了，快出去，別傳染給你?！彼次彝蝗槐犻_了眼睛，坐了起來，倒像似嚇了一跳，感到自己剛才的惡作劇被發(fā)現(xiàn)了，手中的盤子也差點從手里跌落。我趕緊接過她托的盤子，那炒雞蛋的香味撲鼻而來。我不禁說道：“好香！”小女孩立刻顯出一臉快樂，沖我笑了起來，“我爺爺做的，讓我送給你的，快吃吧?！闭f完，便跑了出去。過了不一會兒，門又被推開了，小女孩又捧著一碗米飯和一雙筷子進(jìn)來，那忙碌中洋溢在臉上的快樂充滿了感染力，滲透我心底。我也一掃病態(tài)的心境，充滿感激地問她：“謝謝你，你叫什么名字呀？”“尹彩霞！”說完，她仿佛有一點害羞，把碗筷放桌子上就出去了，等不及聽完我說她的名字真美，也許她早已知道她的名字很美了。

很快我的感冒就痊愈了，也和這一家人成了好朋友，和小女孩在走廊相遇更多看到的是她的笑臉。這么多天，小女孩一直和她的爺爺奶奶生活在這個岀租屋，讓我充滿了好奇，她的父母真的在福建工作嗎？每天看到她總是快樂地生活，讓我有些相信又充滿疑惑，直到在離開BJ的那個周未，我才知道了真相，不禁對這位小女孩充滿了敬佩。

就在離開BJ的那個周末的早晨，我正在屋內(nèi)忙著收拾行李，忽然聽到有人敲出租屋外面的大門，我推開房門想出去看看是誰。小女孩卻蹦蹦跳跳地從客廳里跑了出來，高興地喊到：“我來開門，我來開門！”我趕緊閃到一邊，讓她過去開門。進(jìn)來的是一位中年女子，打扮的很是妖嬈。小女孩看到她，一下子撲到她的懷里，喊著：“媽媽！媽媽！弟弟，快看媽媽來了！”她的媽媽撫摸著她的頭，拉著她的手向客廳走去。我為尹彩霞感到高興，終于見到自己的媽媽了，不再孤單了。我回到屋里，關(guān)上房門，繼續(xù)整理我的衣物和隨身物品，外面尹彩霞?xì)g快的叫聲和大人的寒暄聲仍不時透過門縫傳入我的耳中。過了好一會兒，我好像聽到了尹彩霞尖聲的哭喊“我們不離開爺爺奶奶，不離開爸爸，媽媽你也別走，和我們在一起吧！”我一下子驚呆了，預(yù)感到尹彩霞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fā)生了，我急忙將門打開一條小縫隙側(cè)耳傾聽起來?？蛷d里只有尹彩霞和她的的爺爺奶奶、弟弟、媽媽，再沒有其他的人了，能發(fā)生什么事呢？門外傳來了尹彩霞爺爺?shù)呐鹇暎骸八陌职衷卺t(yī)院你不管，又要將他的兩個娃帶走，這怎么行，至少也要孩子愿意，我們能養(yǎng)得起！”我一下子明白了尹彩霞一家每天外出，一直住在出租屋客廳的原因了，多么不幸的一個孩子，我不經(jīng)對尹彩霞充滿了同情和關(guān)愛。那女人的聲音很高：“她爸爸我管不了，孩子我得帶回去，不能再這樣野下去了！車在下面等著，快點把她倆的東西收拾一下，尹彩霞我一定要帶走！”尹彩霞的哭聲越來越大，那哭聲透著與她年齡很不相符的堅定，“我要和爺爺奶奶、弟弟在一起，我不跟你去那個男人家！”尹彩霞傷心的哭聲痛徹我的心扉，我仿佛明白了一切，明白了這個小女孩悲傷的往事和堅強(qiáng)的內(nèi)心，卻又為她感到無能為力。“你不想上幼兒園，不想上學(xué)了嗎？”尹彩霞的媽媽怒吼道，我聽到那聲音發(fā)自內(nèi)心的酸楚和冷酷。“我不上幼兒園，不上學(xué)，我要和爺爺奶媽、弟弟、爸爸在一起！你走吧，媽媽！”這發(fā)出純真情感的孩提的呼聲讓我震撼，世上會有哪一個孩子會不愛自己的媽媽，而這個在悲傷的世界長大的孩子居然做出了另一個選擇。我無法說出誰對與錯，卻在為這個平民的孩子流淚、傷痛。我聽到了那個孩子悲傷的哭聲越來越大，聽到了那個女人重重的關(guān)門聲。

一切都恢復(fù)了平靜，卻讓我心波瀾起伏，思緒萬千。我把行李中全部的食物和飲料拿了出來，走出屋門，把這些食品送給那位獨臂老人，又來到尹彩霞身邊，從兜里拿出我最心愛的派克鋼筆，蹲下身子，撫摸著她的頭對她說：“叔叔要離開BJ了，這只鋼筆送給你，別哭！今后一定要上學(xué)，要好好學(xué)習(xí)！”我抑制住內(nèi)心想要把她抱在懷里的沖動，我又能為這個孩子做些什么來安撫她那幼小而又堅強(qiáng)的心？我唯有默默地離開這個擁擠的出租屋，選擇離開了BJ。

這個世界對這個五歲的小女孩來說充滿了悲傷和不公，讓這個孩子很早就學(xué)會了生活，從容地面對一切苦難，令我欽佩。在離開BJ的火車上，她仿佛一直在我眼前成長，仿佛進(jìn)了學(xué)校，仿佛在用功地讀書，仿佛進(jìn)入了大學(xué)，仿佛不再是一個平民家的孩子。

寫成于2019年10月27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