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想黏你

南方的八月間，驕陽似火。中午時分，太陽把樹葉都曬得卷縮起來。知了扯著長聲叫個不停，給悶熱的天氣更添上一層煩躁。

鹿嘉灣上倒是人來人往，車流不息，隨處都充滿了歡聲笑語。今年暑假來鹿嘉灣旅游的學生格外多，使得原本清冷的小鎮(zhèn)熱鬧了不少。

這幾年鹿嘉灣被開發(fā)商包了下來，開發(fā)成了一個適合人們放假時休閑娛樂的古鎮(zhèn)，鹿嘉灣地理位置偏靠江南，古色古香，在這住上幾天，人都會渾身上下充滿朝氣。青石板的小路，依依的楊柳，清清的河水，精致的小屋，這點東西就可以逛上一整天。

凌安小區(qū)超市。

貨架旁，有個小姑娘蹲在地上系鞋帶，她只穿了件寬大的短袖，衣服很長，正好遮到她的膝蓋。黑色秀發(fā)簡單扎成高馬尾，睫長眼大，皮膚白皙，容貌甚是秀麗。

許年年系鞋帶時細心地打了兩個結，避免鞋帶再散開，準備起身時，眼前的燈光被遮住，只剩一片陰影。她皺了皺眉，視線移開，起身時有點沒站穩(wěn)，差點就摔倒在地。

踉蹌了幾步，她仰起頭，這才發(fā)覺她身后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人。

她的第一反應是——

喲，這人腿還挺長。

許年年抿了抿唇，沒在意太多。

——自然沒注意到那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

她彎下腰，目光落到自己的右斜方，米黃色的包裝袋——是原味的阿爾卑斯棒棒糖。剛才因系鞋帶而放到了地上。

在手觸碰到包裝袋的前一秒，有一只白皙且骨節(jié)分明的手在她之前拾起了糖果。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順著手往上移動，目光落到手的主人身上，然后頓住。

他半個身子都靠在貨架上，先是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皮，再是眼尾一挑，最后目光似是詫異似是不解地看向許年年。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沒人注意這小角落里小小的騷動。

說實話，第一眼看到這人長相時，那一瞬間許年年是真的有被驚艷到。

還真挺帥。

還拽。

就他那氣定神閑的姿態(tài)，懶懶地瞥她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倒是囂張，就差直接刻臉上“有何貴干”四個字了。

許年年忍了忍，仰視著他，開始和他打商量：“就，這位兄臺，能不能請你高抬貴手，把你手里那糖還給我。”

“……”

場面似乎定格住。

一秒。

兩秒。

沒有回應。

許年年以為他沒聽見，便又重復了一遍。這次，他抬起臉，施舍般地給了許年年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連用“委婉”的語氣句說了兩遍都不理人，許年年脾氣也上來了，剛想說幾句“禮貌用語”，但她皺了下眉，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改成了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挨近了仔細一看，眼前這人白得簡直不像話，眼眸極黑，毛孔細膩得很，連臉上那點細微的小絨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似乎扯了下嘴角，好像也來了興趣，目光落在許年年臉上，便沒再移開。

“……”

五分鐘過去了。

眼睛有點酸。

許年年尋思著這樣下去肯定不行，兩人擱這大眼瞪小眼的，且不談對視到天荒地老有沒有用，眼珠子都瞪出來估計都解決不了問題。

她還在思考著到底要不要換一種“和平”的方式，絲毫沒注意到那邊已經率先不看她了。

那人忽然毫無征兆地揉了一下她的腦袋。

“……”

許年年頓時僵住了。

算不上是“揉”，說是抓她頭發(fā)都不為過。不知怎的，許年年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自己給狗順毛時候的動作。

就和這男生揉她頭時一模一樣！

許年年剛想炸毛，也顧不上什么阿爾卑斯了，立馬就抬起了頭，“你他媽是不是有毛病”就停在嘴邊，幾乎下一秒就要甩出來。

那人卻不見了。

不！見！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單單是人，糖也沒了。

真可謂是“人糖皆空”。

許年年在心里哀嚎了一陣，想跺下腳，一時沒注意到自己還蹲著，“嘭”的一聲，這下直接一屁股“跺”到了地上。

“……”這酸爽。

許年年一瘸一拐地離開了貨架。

剛走近收銀臺，一個在旁邊等待的女生就走了過來，扶起她后，瞧見她這落魄的模樣，眉間皺起，“怎么啦？”

說話的女生個子高高的，一身白外套牛仔褲，顯得腿格外修長，是林亦時。

許年年癟了癟嘴，摟著林亦時的手臂，哀怨道：“我今天出門是不是沒看黃歷…”

“？”

還沒等林亦時問發(fā)生了什么，許年年就一掃剛才的頹敗，重新振奮起來，“沒關系！生活還要繼續(xù)，我不能就因為這點小事就灰心喪氣！”

“……”

林亦時見她沒有要說的打算，便想把自己的重大打算分享給許年年，“年崽，剛才這里有個絕世大帥哥！”

這個年紀女生的討論話題說來說去無非也就那么幾種，而帥哥這種生物是絕對不可能脫離的。

“然后就是，我給你形容一下他的長相。”林亦時略微思索了下，朝許年年勾起手指：“膚色很白，穿著黑色風衣，看起來就是很懶散隨意，長得超好看！一看就是小說男主角的縮影，但好像很冷淡，還有就是……”

聽到這，許年年咬唇，腦海里冒出了一個人的身影，遲疑地眨了眨眼，她打斷林亦時的話，問：“那個人是不是穿著黑色運動鞋，手里抱著一袋糖果？”

林亦時想了想，點頭，“嗯…他手里抱的是不是糖我不知道，但他確實抱著一袋東西?！?

“……”

說完后，她突然感覺到許年年的表情似乎有些難以言喻，夾雜著幾分不可置信，十分精彩。

“怎么？年崽你認識他？”

“……”

“不！認！識！”

林亦時猶疑地打量了許年年幾下，許年年便敗下陣來，快速組織了一下語言，復述了一遍事情的經過。

林亦時消化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再抬起頭時眼神亮亮的，湊到她耳邊，道：“所以他剛開始是在偷看你咯？還摸了你的頭？”

許年年：“……”

那不是摸頭??！

況且，這算哪門子偷看？

林亦時慢慢轉頭，將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轉了一圈，打量完，說：“其實我們年崽長得真的很好看的，膚白貌美，就是…”她將視線往下移，欲言又止。

“……”許年年忍無可忍：“林亦時！”

忽視掉許年年投過來的眼神，林亦時繼續(xù)道：“男主在超市對女主一見鐘情，三番五次地逗弄她，借此引起她的注意，過了幾天，男主直接…”

林亦時還沉浸在幻想當中，許年年直接把她掐醒：“想哪去了你？你當寫小說呢？還一見鐘情？還引起注意？這么豐富的想象力不去寫文真是屈才了?！?

林亦時頓了一下，沒理會她的話，認真道：“年崽，我沒有開玩笑。你說，他會不會是對你有興趣？”

許年年沉默，林亦時繼續(xù)給她洗腦：“而且他真的很好看。”

周圍很嘈雜，有人要出去，許年年側了側身子，半晌后，她才開口：“管他呢，反正這種也不是我的菜。除了長得帥一無是處?！?

林亦時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姐妹是榆木腦袋——不開竅，也沒再繼續(xù)說下去。

*

門口傳來鎖轉動的聲音，很長時間漆黑無人的房子透出了一點點光。

“啪嗒”一聲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男生，明明正值青春，渾身卻散發(fā)著煩悶的氣場，不難讓人看出他現(xiàn)在的心情很糟糕。

今天又遇到她了。

時余壓下內心的煩躁，徑直走向臥室。他拉開窗簾，陽光照了進來，郁悶的心情消散了不少。

初秋的太陽像被罩上橘紅色燈罩，放射出柔和的光線，照得人身上臉上，暖烘烘的。與屋內的黑暗形成了對比。

嘖。

最近碰到她的次數(shù)好像有點多。

嘴里的糖味還沒有完全散開。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想抽煙。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今天這是第二次了。像這樣。控制不住自己。

須臾，還是響起了打火機的聲音。

他點燃了一根煙，緩緩放到嘴邊，淺淺吸一口，卻悶了好久才輕輕吐出來。煙霧繚繞之中。他的思緒漸漸飄遠。

…

時間倒退到兩天前。

正值中午時分，陽光很好，天很藍，云很白。他像往常一樣經過江盼公園，卻見平時一直冷冷清清的木椅上，多出了一個人。

小姑娘身穿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領口別著藍色的領結，下身搭配著同樣是藍色的短裙。

因為光線的原因，時余看不清她的臉。

她捧著本書，坐在木椅上看。絲絲縷縷的陽光照在她身上，顯得恬靜而溫暖。

很干凈的女孩子。

時余悄悄將這一幕記在了心底。

這一記，就是一輩子。

看了人家好一會，他才察覺到有些不妥，似乎不大禮貌。于是垂下眼簾，別開了視線。

“喵…”

這聲貓叫使時余的目光再次聚集了過去，聲音是從女生那邊傳來的。

原來椅子的另一側還有一只小貓。

小姑娘放下書，一把抱起那只橘黃色的小奶貓，撫了撫它的毛，似乎輕笑了聲：“怎么？餓了？”

書平整而干凈，沒有多少損壞，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椅的另一側。封面上有四個字——魔道祖師。

女孩微微側了側身子，那雙細嫩白皙的手在白色的帆布包里翻找著，好像是在給小貓找吃的。

不知為何，她突然停下了動作，抬眼，緩慢地眨了眨眼。

臉小小的，晶亮的眸子，明凈清澈，燦若繁星，細碎的劉海貼在額前，很可愛的一張臉。

時余呼吸一滯，眼神里滿是不敢相信，微微一頓，腳步也不由自主地遲緩了下來。

這，是她嗎。

小姑娘似乎注意到了這邊，偏頭看了看，又很快轉過去，并未在意這邊，繼續(xù)在包里翻找東西。

他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那，過了很久才回過神。

“……”

就是她。

他不會看錯的。

煙灰燙到了他的手指，炙熱的溫度將他拉回了現(xiàn)實。時余手一抖，垂下眼簾，眼神深沉得不像話。

今天又碰到她了，這次可以確定，真的是她。還是那個脾氣，長得倒是成熟了不少，卻也只是一點。

但。

她大抵是已經完全不記得他了。

*

知了停止了叫喚，人們開始穿上了長袖長褲，小鎮(zhèn)上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本就所剩無幾的暑假一晃而過。

懵懂期的少男少女們，懷揣著各自的小心思，迎來了一個開學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