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出的森林

我今年25歲，現(xiàn)在，我正在南鄭火車站的候車廳里，準(zhǔn)備去往定寧，定寧是中國西南一個比較落后的小縣城，平時總是陰雨連綿，落雨不斷，偶有雨過天晴，太陽發(fā)出萬丈光芒掛在空中，像動畫片中變身的超人發(fā)出金光。

候車廳人很多，整齊排布的座位上坐滿了人，人們大多都大包小包帶在身邊，也有人身邊跟隨者小孩，小孩貌似是對這種環(huán)境很是喜歡，不停地來回跑動，時而兩個三個聚在一起玩耍、說話，有的小孩把父母買的玩具車放在地上玩耍，實在是不亦樂乎。空中不時傳來播報員甜美的聲音，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在各自的崗位上負(fù)責(zé)著自己的工作，吧臺的客服人員很是漂亮，車站巡警不時地走動著，不停地有人從安檢口進(jìn)來，然后背了包去尋找座位。

唉！又要回到定寧了。隨著我思緒飄到定寧那個小縣城，又飄落到我17歲時上學(xué)的那所初中，以及我認(rèn)識方靜的那所定寧縣城的惟一的省重點高中，我的心不禁又刺痛了起來，我不得不想起我生命中第一次吻的女孩子，我又不得不想起我曾經(jīng)深愛的曾經(jīng)把她作為我的生活的寄托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方靜。

唉！現(xiàn)在又要雙腳踏上那一片土地了。我躬下身子，雙手掩面，我的思緒又回到了曾經(jīng)和方靜一起漫步的校園后的那一片森林，那里真是樹木林立，小溪環(huán)繞，蒼松翠柏。我們曾經(jīng)一起在這里漫步，聆聽風(fēng)吟，感受著鳥的叫聲，我們一起讀各自喜歡的書，共同聆聽我用吉他彈奏出的音樂，我們斜臥于山坡，欣賞彼此的臉龐，靠著樹坐著一起欣賞漂浮于藍(lán)天的白云，這種既美麗又疼痛的感覺侵入我的身體時，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反應(yīng)它，正是這些美好，讓我在遠(yuǎn)離它時我覺得分外疼痛，我的心上在流淚。

我已經(jīng)有四年時間沒回定寧了，我甚至忘卻了那個地方的一山一水，忘卻了那個地方的一場驟雨，一個天空湛藍(lán)的晴天。我的二媽生了一場病，剛做完手術(shù)，她借此契機(jī)叫我回去，因為我有四年時間沒見他們了，二爸二媽雖不是我的親生父母，但在一定的場合中我甚至覺得他們親于我的父母，況且由是我這樣固執(zhí)著不肯回去，于小婷也勸我該放棄一些怨恨，回去看看當(dāng)初生我養(yǎng)我的人。

四年前我在上大學(xué)，可由于一些事使我與父親大吵了一架，我一氣之下休了學(xué)，獨自一人坐火車來到了南鄭，一來我跟父親賭氣，二來我想離開那里，離開那個讓我產(chǎn)生過無限歡喜和極限悲痛的地方，我想重新開始。

來到南鄭不久后我遇到了于小婷，在這之前，我一個人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游蕩了好些天，我坐公交車，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漫無目的，沿著從城市中間穿行而過的河流漫步，我時而一個人佇立于河邊，時而站立于橋頭，我在思考一些問題，思考的問題若要用兩個字總結(jié)起來，我就覺得這兩個字是生與死，這兩個字很好理解，一如字的含義所示，可讓人不明白的是有人在生與死之間選擇了死，每當(dāng)想起這個事時，我的心就像是拿了刀子劃了在流血。在我站立于橫跨江河的橋上，想起過往疼痛、落寞的歲月時，我有一種跳下去的沖動，但我還是忍住了。好死不如賴活著，我當(dāng)時大概是這樣想的。

我與于小婷是在一家商貿(mào)公司認(rèn)識的，當(dāng)時她在里面做一個兼職的導(dǎo)購員，我當(dāng)時正在找工作，看到這家公司招聘隨車的送貨員之后我就過來應(yīng)聘，來之后是一個女的主管面試的我，她大致地問了一些我的基本情況，然后再打量了一下我的體格，大概她覺得我有力氣，就對我說我被錄取了，問我哪天可以過來上班，我趕忙答應(yīng)說明天就可以，因為我急于掙錢，我要養(yǎng)活我自己。

在我面試完離開時我看到了穿著公司特有制服的于小婷。前劉海差不多從中間分開，眉毛彎彎的，比較濃，眼睫毛很長，比較密，眼睛像兩片橫置的榆樹葉一樣，她的臉圓圓的，鼻子很翹，朱唇一點，活脫脫一個傳統(tǒng)的古典美女。

我們之所以更深入的認(rèn)識，是因為有時我們一起下班的話會乘坐同一輛公交車回去，我租的房子在南鄭政法學(xué)院附近，于小婷正好在南鄭政法學(xué)院上學(xué)，她一個大一的小姑娘能出來做兼職，我倒是對她有點兒高眼相看，不過聽她給我講完她出來打工的原因之后，我卻對她產(chǎn)生了一絲的同情心，雖然如此，但我對她的出生與家境還是比較羨慕的，每一個人心中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不過在我看來于小婷倒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于小婷在家中排行老三，她有一個哥哥，排行老二，他還有一個姐姐。于小婷的父親是一個大巴車司機(jī)，駕齡已經(jīng)很高了，起初在為別人開車，后面自己湊錢買了一輛車，在一條交通線路上跑客車，在他們村上算是富裕，我從于小婷的話語中得知，他們的父母很是恩愛，他們的父親在外打拼，母親則負(fù)責(zé)照顧家里，兩人分工明確，配合得體。

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其他人可以說對于小婷都關(guān)懷之至，有時甚至有點兒過了頭，在于小婷的觀點中，她的大姐就是這樣，在我們熟悉之后，下班一起回家的途中，于小婷就向我吐露心中的憤懣：

“我從小到大的一切選擇都是由我的大姐和我的父母為我決定，比如我去哪所學(xué)校上學(xué)，學(xué)文科還是學(xué)理科，連上大學(xué)都是由他們替我選擇的，我本來想著可以自己報志愿，可他們擔(dān)心我一個人照顧不了我自己，硬是讓我報道了這所學(xué)校，因為我姐在這里?！?

我與于小婷下了公交車之后沿著公路向住處走去，這個地方人流比較稀少，不像市中心街上總是人山人海，路的另一面是一條河流，向東流去，路兩邊有著很寬的綠化帶，里面有各種植物，這個城市的綠化做的不錯。

“按道理來說高中以前的一些事宜是應(yīng)該有你父母替你做主，可上高中之后學(xué)文科還是學(xué)理科你可以自己選擇嘛，至于上大學(xué)，也應(yīng)該是由你來選擇嗎?！蔽彝菩闹酶沟貙τ谛℃谜f。

“就是呀，你也認(rèn)同我的觀點是不是，可我的父母說我這個人沒腦子，干什么事情都比較直，不往深想，尤其我大姐，什么事都管著我，她說我特別傻，以后肯定會被別人騙的?！?

真心來講于小婷并不是“傻”，她只是很單純，為人很善良，很富有同情心，認(rèn)為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像她一樣，對所有人都推心置腹。我婉言地安慰她說：

“我覺得你一點兒也不傻呀，你只是比較單純罷了，這也不怪你，因為你接觸這個社會比較少嘛，沒關(guān)系的，以后接觸社會多了，社會經(jīng)驗自然就多了?！?

“還是你說話比較中聽，我有時甚至很討厭我大姐，對我管著管那，說我沒腦子?！庇谛℃寐犚娪腥税阉亩贪逭f成是優(yōu)點，一臉的滿足與高興。我又問她：

“那你哥呢，你哥有沒有說你沒腦子呢？”

“我哥沒有，他經(jīng)常在我過生日時給我送禮物，不過他也總是提醒我在社會上接觸人要小心一些?！?

“我倒是覺得你有一點兒生在福中不知福呢，你是最小的，家里所有人都關(guān)心你?！?

“這有什么好的，對我管這管那，說讓我往東我就往東，說讓我往西我就往西，我都已經(jīng)21歲了，我的事情應(yīng)該由我來做主了?！庇谛℃孟袷菫榱怂呀?jīng)21歲了而宣誓，向這個世界宣告她要獨立生活。

“這就是你在大一做兼職的原因嗎？”

“嗯，是的！”于小婷肯定我的猜想。

就是這樣一個思想很單純的小女孩，傳統(tǒng)觀念卻很濃厚，在知道她的姐姐未婚先孕之后，她貌似都覺得很沒面子。

“我姐懷孕的事我媽知道后可把我媽氣壞了，連我覺得丟人呢，我見到我們村的人都覺得不好意思?！?

對于這個事我倒是覺得無所謂，反正他姐已經(jīng)畢業(yè)了，已經(jīng)和她男朋友同居了，意外地懷了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反正只要兩個人相愛就好，我把我的看法告訴于小婷。

“你不知道，我們村的人都在背后說三道四?！庇谛℃靡桓蔽液懿焕斫馑恼Z氣對我說。

于小婷是一個很富有同情心的人，她忽然有一天很謹(jǐn)慎又很認(rèn)真地問我：

“楊洋，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我看你的臉上老是很憂郁，又一本正經(jīng)，眼神有時很虛幻，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事情?！?

在這異國他鄉(xiāng)，忽然有這么一個人關(guān)心我，我承認(rèn)在這一剎那我被感動到了，我對于小婷說：

“我跟我父親吵了一架，然后我就休了學(xué)，一個人跑來這里。”

“為什么跟你父親吵架？”

“我父親和我母親離婚后和另外的女人結(jié)婚了，我覺得從那以后他都不曾關(guān)心過我，他每個月給我生活費叫我好好上大學(xué)，我不想要他的錢，所以一個人出來打工?！蔽覍τ谛℃眠€是隱瞞了一些事情。

“啊，是這樣啊，不好意思啊楊洋，我說這話是不是讓你難過了。”于小婷眼里冒著淚花，仿佛我所說遭遇中的人是她。

“沒事，相反的，你能關(guān)心我我反而很高興。”

“嗯，那你以后有什么不高興的事就對我說，我有不高興的事了就對你說，咱們互相傾訴?！?

“可以的，沒問題！”我爽快地答應(yīng)于小婷。

有一晚，下班之后我去叫于小婷一起走，于小婷說她有點兒事讓我先走，所以我一個人走到電梯口，在等電梯時，于小婷卻來了。我問她：

“你不是有事嗎，這么快做完了嗎？”

于小婷一臉黑線，對我說：

“沒事了，咱們一起回去吧！”

當(dāng)下了電梯走到公交車站，于小婷走在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她的臉色極其難看，我明白她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見她這樣，我也不想再去打擾她。我們在等公交車，路上駛來一輛白色的越野車，在公交站旁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下來了一個男生，我看到是在公司一起上班的同事，名字叫張澤晨，屬于銷售部，我們未曾說過話，她差點兒就強(qiáng)拉著于小婷上車了，語氣懇切地對于小婷說：

“走吧，上車吧，一塊兒過去?！?

于小婷說：“我不去，我要回學(xué)校了，你們?nèi)グ伞?

張澤晨臉上透出更多的急切，央求于小婷：

“走吧，咱們部門所有人都在，就差你一個了。”

“我不去，你們又沒有邀請我?！?

“怎么沒邀請你，下班前不是給你說了嗎！”

“你們不提前說，我晚上還有事?！?

“走吧，部門所有人都去，差你一個不太好吧，經(jīng)理的面子你總得給吧！”

于小婷陰沉的臉終于放晴，答應(yīng)了張澤晨，一臉歡悅地上了車，回過頭對我說一聲抱歉，讓我先回。我說：

“沒事的，既然部門所有人聚會，你也應(yīng)該去一下?！?

任何人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總是歡顏悅色，于小婷喜歡上了劉強(qiáng)，公司銷售部其中一個組的主管，他身體比較瘦削，身材比較高，為人看起來比較成熟，臉上帶點兒冷酷。劉強(qiáng)不喜歡于小婷，就把于小婷介紹給張澤晨，張澤晨對于小婷愛慕有加，那天晚上開越野車的人就是劉強(qiáng)。

“劉強(qiáng)說我太小了，他喜歡的人也不是我這一種類型，他喜歡御姐那樣的，所以他把我給張澤晨介紹了?！?

“那你喜不喜歡張澤晨啊？”

“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啊！”

“那你現(xiàn)在怎么對待劉強(qiáng)啊，繼續(xù)追還是怎么的？”

“我不知道啊，劉強(qiáng)說他交往過很多女生，他想要找一個有錢的、像女強(qiáng)人那種類型的。”

“那你們這是三角戀啊?！蔽议_玩笑地對于小婷說。

“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我就是對劉強(qiáng)有些好奇心?！庇谛℃媚樕戏褐↑c兒仿佛戀愛了的幸福。

“反正你以后跟劉強(qiáng)交往還是小心一點兒吧?！蔽液眯奶嵝延谛℃?。

“怎么了？”

“如果你付出真心，有可能會受到傷害，我覺得女孩子還是找一個愛你的男生比較好?！?

“你是不是談過很多戀愛，對這些都很清楚。”于小婷開始對我欽佩起來。

“也沒有了，我就是瞎想的?！蔽矣謫栍谛℃茫盀槭裁窗堰@些都告訴我呢，不害怕我告訴公司的人嗎？”

“不知道，反正我就感覺你這個人靠譜，我就只想說給你聽，你整天沉悶悶的，你肯定不會說給公司的人的，我相信你！”

于小婷就這樣把她心中的秘密告訴我。

于小婷說得對，的確，我整天沉默寡言，悶不做聲，我只負(fù)責(zé)到庫房里把每一天要送的貨搬到車上，碼放整齊，然后隨了貨車司機(jī)一起去每家商店送貨，平時總不說話，事實上是如果沒有必要，我就盡量選擇不說話，我更不愿去回憶，去回憶那些過去的往事，離開以及死去的人，我只是隨著這個貨車奔馳于這個城市之間，我想忘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