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月祭

沖天的烈火在黑浪翻滾的大河上熊熊燃燒，滾滾熱浪炙烤著一片黑紅的土地。天上地下目力可見之處，一片烽火煙塵?？耧L席卷著利刃般的沙礫，在一望無盡的荒原上盡情肆虐。沒有任何力量能擋住這毀天滅地的力量。那是世界的盡頭，時間的終點，是生命無法留存的地方。

火光中隱隱印出一個女子蒼白的容顏，她纖纖的身軀在烈火中慢慢破碎，曳地的長發(fā)掀起道道猙獰的火舌，眼中晶瑩流轉(zhuǎn)的光芒被一點一點蒸干，最后龜裂成了片片齏粉。

生命的最后一個回眸，女子朝著遠方微微揚起了唇角，輕輕張開毫無血色的嘴唇，仿佛想留下最后的遺言。她的聲音在風火連天的世間，顯得如此微弱。呼嘯的狂風最終湮沒了她殘存的呼吸，熊熊的熾焰像是來自幽冥深處的血盆大口，將她單薄的身軀徹底吞沒了。

趙青從噩夢中驚醒，腦海中回響著轟隆隆的心跳聲。她抽筋似的顫栗著，脖子上青色的血管肉眼可見地跳動著，仿佛在窒息之中忽然吸到了一口救命的空氣。這里是趙國都城壽安正陽宮，這里沒有沖天的烽煙和烈火，只有清清冷冷的宮苑，仿佛是天地焚盡后冷卻下來的死亡之境。

趙青夜夜都會重復著同樣一個夢境。她能夠感受到那個女子在烈火之中魂飛魄散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絕望，卻始終聽不清她臨終的愿望。

聽到寢宮里的動靜，房門被輕輕推開了，趙茗端著閃爍的燭火，急急地走到了趙青的床邊，伸出雙手把驚魂未定的趙青攔在了懷里，撫摸著她的后背，安慰地說：“沒事了，沒事了，姐姐在這兒呢，青兒別怕?！?

趙青在趙茗的懷里顫抖了好一會兒，呼吸終于漸漸緩慢下來。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抹額頭上還未干的冷汗，從趙茗的懷抱里輕輕挪了出來，極其克制地吞咽下口中的血腥氣，斜斜地靠著了床頭，微微揚起嘴角，對趙茗輕描淡寫地說：“姐姐，我沒事，你不要擔心。你去睡吧，別吵著母后了?！?

趙茗并沒有起身的意思，雙手在趙青的胳膊上上下摩挲著，說：“青兒，我在這里陪著你，等你睡著我再走，可好？”

趙青沉默了片刻，一張臉雖然依舊慘白，卻撒嬌似的撅了撅嘴，聲音懶懶地說：“姐姐，我都這么大人了，再要你陪我睡，豈不是羞死人了？”

趙茗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理睬趙青的胡攪蠻纏，說：“那有什么。你多大了也是我的妹妹啊?！?

趙青嬌嗔道：“不好不好，陳將軍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吃我的飛醋呢?！?

趙茗忍不住點了點趙青的額頭：“你呀，看樣子這會兒已經(jīng)緩過來了是么？又開始沒正經(jīng)了?！?

趙青低頭笑了笑，沖著趙茗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正常：“天色不早了，姐姐回去睡吧，放心，我沒事的。”

趙青小時候?qū)w茗十分依賴，夜里噩夢纏身的時候，總恨不得像個小猴仔一樣，扒在她的身上才肯睡覺。如今她長大了，知道她每表現(xiàn)出一分痛苦，她的親人們也要承受一分心焦，便愈發(fā)地克制起來。她把午夜驚魂的恐懼強壓在自己的心里，不肯再輕易示人，因為她知道，無論她堅強還是脆弱，夜幕都會降臨，太陽也都會重新升起，她的人生終究要她自己去面對。

趙茗看著趙青疲憊不堪卻強打著的精神，知道她每多說一句話，都要多耗一份心血，便如小時候一般寵溺地揉了揉她的臉，低著嗓子說：“那我走了，你早點睡?！彼掀鹗?，置于胸前，做了個祈福的樣子，道，“愿神明保佑青兒，一夜無夢到天明?！?

趙青靜靜地望著趙茗離去的背影，再也沒有了睡意，一雙眼皮像是被數(shù)九的冰雪沖刷過一樣，冰冷冷地貼在眼睛上。她轉(zhuǎn)過頭，癡癡地盯著床頭趙茗留下的燭火，在那里，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的女子，看到了那張與她一般無二的臉。

她將手慢慢探上燭臺，感受著微光下?lián)u擺的熱度，自言自語地說：“你是誰？為什么一直在我的夢里徘徊不去？你是有什么未盡的心愿，才不肯重入輪回么？”

夜復一夜，她重復著同樣的夢境。日復一日，她問著自己同樣的問題。可是噩夢依舊纏繞不去，而心底深處的問題，也似乎永遠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