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從安

這一年，喬從安八歲，經(jīng)歷了人生的第一次分別與悸動。只是彼時的她還不太明白，能讓她一看見就忍不住勾起嘴角的人，究竟于自己而言是怎樣的存在。

因為搬家要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尹諾瑾分開，喬從安已經(jīng)心情低落好幾天了。收拾好了新家，文玥便想著帶喬從安一道去拜訪一下新鄰居。喬從安耷拉著小腦袋，不情不愿地被媽媽牽著往鄰居家走去。

按下門鈴沒多久，便有一人笑意盈盈地朝外走來。

“請問你們是？”

于菡打開門，看到外面站著的一大一小，不解地問道。

“你好，我們前兩天剛搬來隔壁。今天才收拾好，想著過來跟新鄰居認個門?！?

文玥笑著問候道，隨即又向于菡做了自我介紹，本想讓喬從安叫人，奈何小姑娘一直低頭不語。

“你們好啊，我是于菡。來來來，先進來?！?

聞言，于菡也忙做了自我介紹，然后笑著將兩人迎進了屋。

“快坐。我們也是上個月才剛住進來的?！?

于菡引著文玥和喬從安到沙發(fā)上坐下。

“原本我們也打算在上個月搬過來的，可安安舍不得她的小閨蜜，才一直拖到了暑假快結束。這不現(xiàn)在還心情不好著。”

文玥無奈地抬手摸了摸喬從安的頭。

“原來安安這一副心情低落的樣子是因為離了小閨蜜啊?！?

給文玥倒了一杯茶，于菡又給喬從安倒了一杯果汁。

“是啊?！?

也不知道自家女兒還要難受多久。

“安安啊，可以告訴阿姨你今年多大了嗎？”

于菡蹲在喬從安身前，柔聲問道。

“八歲?！?

對這個溫柔的聲音喬從安似乎沒法抗拒，抬起頭，輕聲回道，臉上卻還是沒什么表情。

“天吶！我們安安竟然是個這么漂亮可愛的瓷娃娃！哎呀呀，文玥，我好羨慕你??！”

于菡發(fā)誓，她這些話絕不是恭維，也不是禮貌客套。對于一直想生個女兒的她，喬從安簡直長到了她的心窩窩上。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不上前親親摸摸抱抱啊。

大概也是看出了于菡這話是發(fā)自肺腑，文玥倒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了。于菡也不介意，繼續(xù)回過頭跟喬從安說話。

“安安啊，阿姨有個兒子今年十二歲，比你大四歲，剛好，你看你做阿姨的兒媳婦好不好呀？”

“咳咳咳！”

文玥怎么都沒有想到于菡會如此的語出驚人，聽到“剛好”倆字的時候，她還以為是什么剛好呢，結果竟然是要定娃娃親的節(jié)奏。

“兒媳婦？”

對于這個第一次聽到的新詞匯，喬從安不解地重復了一遍。

“對啊對啊，兒媳婦，就是也做阿姨的女兒，好不好？”

“咳咳，于菡，先謝謝你這么喜歡我們安安啊。可是這個兒媳婦，咱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看著女兒向自己投來莫名又無辜的眼神，文玥朝于菡開口。

“哈哈哈，你瞧我，看著安安歡喜的緊，倒是把什么心里話都說了出來。文玥，安安，你們別介意啊。”

于菡這話說的，又有誰能介意的起來呢。

正說著，玄關處的動靜將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下一秒，便有一少年映入眼簾。

“媽，我回來了。”

少年換好鞋，邊說話邊抬起頭，這才發(fā)現(xiàn)客廳里多了兩個陌生人。

“一言，快過來?！?

于菡見自家兒子有些愣神，忙招呼他過來。

隨著少年的步伐，文玥和喬從安這才慢慢看清。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還略帶些稚嫩的臉龐，白色的棉麻襯衣規(guī)規(guī)矩矩地扎進深色的休閑褲中。分明還是個小少年的模樣，渾身上下又似乎透露著一種沉穩(wěn)。

“文玥，安安，這是我兒子，唐一言，今年十二，剛上初中。一言，這是我們的新鄰居，你文玥阿姨，還有阿姨的女兒喬從安，安安?！?

“阿姨好，安安好?！?

唐一言禮貌地問了好。

“安安，叫一言哥哥?！?

“哥哥長得真好看。”

陰郁了好幾天的小臉蛋在此刻終于揚起了笑容。

于菡聽到這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文玥則是訝然自家女兒什么時候竟也是個外貌協(xié)會的，以前看她跟鄰居家小男孩玩也沒見她如此啊，那小男孩分明也是白白凈凈生得很好看啊。

“安安啊，那咱就別不高興了。以后讓一言哥哥帶你玩，好嗎？”

“好！”

喬從安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是放大了幾分。

唐一言的心跳就在這一瞬間好似漏了一拍，是他的錯覺嗎？他竟然在喬從安的眼里看到了星光。

十二歲的唐一言剛考進初中就已經(jīng)是學校的風云人物了，只在升學時去了一下學校，不但同年級的女生會偷偷遞情書給他，就連高年級的學姐也已經(jīng)開始以各種理由來跟他套近乎。面上的他一向溫和，可面對這些，唐一言卻是不聞不問不理會，至今也只有夏子凡一人與他真正走得近些，算得上是朋友。可喬從安的笑卻讓他有了從未有過的感覺，他不太懂，但對母親剛才交朋友的提議似乎已經(jīng)不那么抗拒了。

“啊，文玥，不如今天你們就在我家吃晚飯吧。”

對于這家新鄰居，于菡總覺得是上天賜給她的禮物。跟文玥雖是初相識卻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而喬從安更是不用說了，她是多么想生一個這樣的女兒啊?？缮埔谎詴r的艱難使得唐城堅決不同意生二胎，而她自己其實心里也有點小怕。現(xiàn)在好了，老天爺直接送了一個小天使給她。她決定了，這個兒媳婦她是一定要爭到手的！

“這多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難道我做飯的時候你不打算幫我嗎？”

文玥不由失笑，于菡總是有辦法把話說得又受用又無法反駁。

“那家里食材夠嗎？我們是不是得先去采購一些？”

“嗯，這倒是的。一言，你在家里照顧好安安，媽媽跟阿姨出去買菜哦?！?

“好?！?

“安安，要聽哥哥話哦?！?

“嗯?！?

目送兩位媽媽出門后，唐一言便起身往樓上走去。

“一言哥哥，你去哪里？”

以為唐一言要撇下自己，喬從安忙也起身，著急地拉住唐一言的手。

唐一言猛地一頓，按他的性子應該當下就甩開才是，可那軟軟糯糯的小手拉著自己，唐一言只覺得心里像是有一只小爪子在輕輕地撓。唐一言轉過身，不知為何也不想松開那只手，就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喬從安的腦袋。

“安安在這里等我一下，哥哥去拿樂高給你玩，好嗎？”

從小，唐一言做任何事都不喜歡解釋，想做了便直接去做了。這次倒是沒料到自己習慣性的舉動會讓這個小姑娘不安。

“嗯，好?！?

聞言，喬從安便松開了手，乖乖的坐會沙發(fā)上。眼神還是落在唐一言身上，仿佛在說，哥哥快去快回，安安不會調皮的。

突然被松開手，唐一言一下竟覺得有些空落落的，略帶困惑地看了喬從安一眼，這才上了樓。

不消一會兒，唐一言便下來了，手上捧著滿滿當當?shù)囊幌渥訕犯摺?

“安安會拼樂高嗎？”

“會?！?

喬從安點點頭，然后起身走到茶幾旁，開始認真的拼起樂高。

唐一言見她玩得挺好，便打開了電視隨意地看著。

“靖哥哥！”

“蓉兒?！?

電視上播著經(jīng)典的《射雕英雄傳》，唐一言剛想換臺，似是察覺到了什么，轉過頭便看到喬從安正盯著自己。

“安安，你怎么了？”

“一言哥哥可以叫我安兒嗎？”

安兒？唐一言愣了一下，隨即想到了剛才電視里的片段。他一直以為喬從安一心一意地在玩樂高呢，卻原來是一心二用呢?？粗鴨虖陌矐┣械难凵?，唐一言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安兒?！?

唐一言不知道，至此起，他對喬從安的請求就再也沒法拒絕了。

“一言哥哥！”

喬從安開心地應下，然后繼續(xù)手中的樂高。

于菡和文玥回來的時候，看到唐一言坐在沙發(fā)上看書，剛想問喬從安的去向，走上前便看到小姑娘似乎是玩累了，正枕著唐一言的腿睡得香。唐一言怕她掉下來，一只手下意識地護在喬從安身側，不時地還幫她整一整身上的毯子。

自己的兒子是個什么樣的人，于菡最了解。唐一言雖然接人待物都看似溫和有禮，可真正能靠近他的人卻是寥寥無幾，他總是溫文爾雅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于菡原以為讓喬從安成為自己的兒媳婦會是件滿是艱難險阻的事，現(xiàn)在看來或許她也可以感受一下坐享其成了。

“媽，阿姨，你們回來了。”

才感覺到動靜的唐一言抬起頭，緩緩說道，聲音低到才將將入耳。

“一言，安安這樣睡會累著你吧，我把她抱開吧。”

說著，文玥便要上前。只是剛提步，唐一言就搖頭制止了。

“沒事的阿姨，安兒很輕，您跟我媽盡管去忙就好了?！?

安兒？文玥回頭看了一眼于菡，兩人的眼中都閃過一絲疑惑。這么一會兒，連屬于彼此的昵稱都有了？

“好，那一言辛苦你了。我跟你媽媽去做飯了，如果累了就叫阿姨啊?！?

不再多想，文玥叮囑了一句便跟于菡一道進了廚房。

廚房里，于菡和文玥一邊閑聊，一邊準備晚餐。明明初相見，卻是合作地默契無間。

夕陽西下，客廳里，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正好落在喬從安身上。雖然已是落日，但終究是夏季的太陽，這光照在身上還是讓人不怎么舒服。唐一言低頭便看見喬從安微蹙的眉頭，也沒多想直接拿起手邊的書舉過她的頭頂為她擋去那一抹擾人的光。

“嗚，一言哥哥……”

許是也到了睡醒的時候了，唐一言剛一擋陽光，喬從安便悠悠轉醒。還未徹底清醒過來的喬從安，睡眼惺忪地看著唐一言，模模糊糊叫道。

“醒了？”

唐一言手微微一抖，話語里的溫柔大概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嗯?！?

喬從安揉著眼睛坐起身，抬頭便看到落地窗外那橙紅的太陽。

“一言哥哥，你看，太陽跟蛋黃一樣！”

仿佛剛剛轉醒的人并不是她一般，喬從安指著外頭的夕陽對唐一言說道，臉上的笑容俏皮又可愛。在她眼里，唐一言再一次看到了星光。

“是啊，夕陽很美。”

唐一言笑著摸了摸喬從安的頭發(fā)，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書里所描寫的夕陽的美。

“安安，爸爸下班回來了哦，你去接一下爸爸好嗎？”

分明還是兩個小孩，可剛剛從廚房出來看到兩人坐著看夕陽的樣子，文玥竟想到了歲月靜好四個字。

“嗯，好?！?

聽到文玥的聲音，喬從安立馬跳下沙發(fā)，往大門外跑去。唐一言下意識地便跟了上去，嘴上還念叨著慢點。

文玥已經(jīng)不知道這是她第幾次因兩小孩而愣神了，剛剛于菡分明還在跟她說唐一言雖然看著溫厚可對人卻疏離的很，現(xiàn)在又是什么情況？難道她的女兒真就這么討人歡喜嗎？

沒一會兒，喬從安便牽著喬業(yè)的手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唐一言還有遲一步的唐城。

“唐兄，嫂子，今天真的是打擾了啊。”

在門外喬業(yè)碰到唐城就已經(jīng)寒暄了兩句，進到屋內仍是客氣地向唐家夫婦問候。

“打擾什么呀，這遠親不如近鄰，更何況我跟文玥一見如故，相見恨晚的。咱這雖然是剛認識，但從今天起啊可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間哪有這么多客套。快都來坐！今天可是我跟文玥一起下的廚，大家可要好好品嘗哦?！?

于菡笑著將人都引到了餐廳，兩家人，六副碗筷，寬寬敞敞地坐了一桌子。

“喬老弟，弟妹。我虛長你們幾歲，就托大這么稱呼了啊。大家能成為鄰居也是緣分，咱也不多說了，都在酒里了?！?

唐城一開口，于菡便知道他也是真心想結交喬家的，否則以他的性格又哪會這么多話。

“唐兄客氣了，今后就多相互照應了啊?！?

喬業(yè)同樣報以真誠的心意，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安安也要碰杯！”

八歲的喬從安，小小一只，看著大人們開心地舉起杯，忍不住也撐在桌子邊湊熱鬧。

“好好好，安安也一塊兒?！?

這么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誰能不喜歡呢，唐城在家門口碰到喬從安的時候便看著喜歡。而且，居然能看到自家兒子第一次對外人這么上心的。進了屋還發(fā)現(xiàn)自己看似好說話實則眼光刁鉆的愛人也如此喜愛喬從安，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這邊文玥剛想伸手去護著喬從安，側目竟看到唐一言早已用手臂虛扶著了。文玥不禁勾起了唇角，也難怪剛才喬從安一定要坐在她的一言哥哥身邊了。

坐在唐一言另一側的于菡似是察覺到了什么，也將目光投了過來，看到唐一言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卻已然有一副護犢子的模樣，深深覺得自己是真的不用再操心了。

轉回頭前正好與文玥目光相撞，兩人默契一笑。

這，大概就是緣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