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青艾

七月坐在廣場邊緣的石階上看著人來人往，神態(tài)悠然而淡定。他右手指間的煙已垂下一條靜謐的煙灰。當那一點隱約的紅光快灼到指頭時，他即刻警覺的將煙頭扔在地上并以腳碾滅。三秒過后，又彎腰將它撿起拋入旁邊的垃圾箱。

“咣當“一聲巨響，七月被一個急速沖過來的物體撞到垃圾箱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殺千刀的，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一大串連珠炮噼里啪啦在七月耳邊炸響，炸得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抬頭一看，有個重量級的短發(fā)紅衣女人，正不斷用力捶打一個被她騎在胯下的瘦小男人。男人大概被打得煩了，抬手掀翻女人并順便扇了她兩記響亮的耳光。

七月拖著被撞得快散架的身體站起來，考慮著要不要過去扶女人一把。卻見女人嚎叫一聲撲向男人?？蓱z的七月被飛起的男人再次撞到垃圾箱上，總算明白了自己剛才所遭遇的“驚喜“從何而來。七月背腹吃痛不已，齜牙咧嘴的樣子逗笑了好幾個聚攏的圍觀者。他們舉著手機忙著拍視頻發(fā)朋友圈，似乎沒有要出手拉架的意思。又累又餓的七月也懶得挪動，干脆將頭靠在垃圾箱上，坐在地下欣賞起眼前雞飛狗跳的場面。

撕打中，女人漸漸處于劣勢。男人左手鉗制女人雙手，以膝蓋頂住女人腹部，高舉右手作勢欲打。躺在地上的女人動彈不得，只能左右搖頭胡喊亂罵以示抗爭。看得津津有味的圍觀者中走出個胡子拉渣的大叔。他伸手去拉明顯反占上風(fēng)的男人，但被男人高舉揮舞的拳頭無意砸中右眼，立馬蹲下大聲叫喚。打拉架的，這還了得？叔可忍侄不可忍。幾個正義感突然爆發(fā)的年輕人圍上前去，指責并推搡著瘦小的男人。

女人愣了幾秒，一個側(cè)翻就從男人膝下重新奪回了自由。她滿地打滾，張大嘴發(fā)出瘆人的干嚎。

“來人啊！救命啊！圍毆啦，打死人啦！“

這波操作瞬間鎮(zhèn)住了眾人。

“你們再欺負人我報警了！我男人該我欺負，啥時候輪到外人動手動腳了？”女人趁大伙發(fā)愣的當兒跳起來將男人護在身后，一邊罵一邊扭頭去看自己的男人，臉上和眼里都是疼惜。

“老公，咱回家！回到家咱自個關(guān)起門來打……?！?

看著幸福的手牽手離去的兩口子，圍觀者由目瞪口呆直接成木雕泥塑。

我靠，如此極品橋段，若由星爺來拍，絕對會成經(jīng)典。

佩服不已的七月摸摸脹痛的后腦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塵土。喜劇欣賞完，他再次感覺到了饑餓。

七月每到一個地方，都能憑運氣和第六感找到性價比高的小飯館和小旅館。日子過得看似緊巴巴，倒也樂在其中。

位于巷子深處的這家外表不起眼的小拉面館絕對當?shù)闷饍r廉味美四個字。金紅的辣椒油；鮮嫩碧綠的蔥花和香菜；清淡而美味的湯；勁道十足的面，色香味俱全，看著就令人食指大動。也許土豪們面對滿漢全席，也不能和七月此時面對一碗8元錢的拉面所產(chǎn)生的滿足感和幸福感相比。

還沒到正常用餐時間，小店里人不多。連七月在內(nèi)，也就五六個食客。

老板笑眼彎彎，梳著油膩而紋絲不亂的地中海發(fā)型，看得出確屬聰明絕頂之人。他端來一碟花生米，又開了瓶啤酒，在七月對面坐下。七月笑著朝老板點點頭算是招呼，又埋頭專心吃自己的拉面。

“呀！”面館某個角落突然傳出一聲極度夸張極度清脆的驚呼。

“你有麻煩了?！逼咴绿ь^看老板，話里隱隱有點幸災(zāi)樂禍的味道。

“老板！面里有頭發(fā)，頭發(fā)！”一個膚白貌美腰細大長腿的女孩推開座椅站起來對著這邊大喊。

“烏鴉嘴！”老板白了七月一眼。小跑向女孩時已滿臉堆笑。

他彎腰睜大眼睛湊近面碗，看見了湯紅菜綠面白中的那一根黑頭發(fā)。據(jù)顏色與長度推測，十有八九是從自己頭上掉進去的。天啊，近些年這顆頭由黑森林逐漸變成地中海，而面館毫無疑問見證了這個過程。真是不能細想，太恐怖太惡心了。他定定神，決定裝瘋扮傻一回。

“呀呀呀，真的中了！美女運氣好，中了小店今日的特別獎?！崩习迥樕先橇w慕嫉妒恨。

“啥、啥獎？”女孩好奇心大起。

“特別獎一一千里姻緣一線牽?！崩习逭f得煞有介事。

“智商掉線了吧，紅線是紅的，這根可是黑的?！迸⒂趾脷庥趾眯?。

“美女看，”老板用蘭花指隔著三張桌子指向看熱鬧的七月，“這個人，不高不富不帥，典型的窮屌絲。他是小店另一位中獎?wù)?，也就是男主角。試問你這樣的女主遇見他那樣的男主，紅線它要是不變黑，天理何在？”

女孩噗嗤一聲，又立刻板起臉。

“賠錢，精神損失費。”

“咱商量一下，賠碗面行不行？”老板依舊笑眼彎彎。

“我高興讓你賠錢！”

老板掏出10元紙幣遞給女孩：“好好好，我賠?！?

“1000。”女孩說完冷哼一聲。

“打劫吶？”老板不笑了，聲音發(fā)顫。

“2000?！迸詺饣負簟?

“賠你十碗面行不行？”老板可憐兮兮的討價還價。

你以為養(yǎng)豬呢？你倒是吃十碗面給我看看。七月邊看熱鬧邊暗自吐槽。

“3000！”女孩步步進逼，“要差評還是賠錢，你看著辦?！?

七月坐不住了。差評對掛在美食APP上的小店之影響不言而喻。他看著老板哭喪的臉，端起碗慢慢喝光面湯，扯出桌上的劣質(zhì)紙巾擦擦嘴。然后，他站了起來。

“嗨！”七月遙遙對女孩打招呼，往上提了提肘部破了兩個洞的休閑衫，自以為風(fēng)度翩翩的走過老板身邊，將女孩坐過的椅子擺正放好，紳士般請女孩重新落座。

女孩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沉默的坐下。

“物歸原主或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選一個。我覺得讓老板吃了它比較有趣，你覺得呢？”七月壓低聲音，彎下腰朝女孩眨眨右眼。

“嗯？”女孩有點意外。

“我上次中獎后就是這么干的?！?

“哦?！迸⑼嶂^想了想，“好！”

七月與老板同時松了口氣。

“還不快點端回廚房吃了它！”七月吼老板。

老板陪著笑忙不迭伸手端起面碗走向廚房，轉(zhuǎn)身時還不忘給七月一個白眼。

“你和他很熟？為什么要幫他？”女孩指指老板的背影問七月。

“幫他？沒有吧?！逼咴侣柭柤缱鰺o辜狀，“狗日的，我觀察過了，別人吃面碗里少說也有兩三片牛肉。我來吃好幾次了，半片牛肉都沒見過。真特么想揍他一頓?！?

女孩捂著嘴笑。

“千里姻緣一……，不不不，有緣千里來相會。今天天氣不錯，我請你壓個馬路吧?！逼咴聸Q心要將女孩早點送出拉面館。

女孩起身走到柜臺前，拿出手機掃描上面的收款二維碼。

“你的多少？我一起付。”女孩的聲音相當悅耳。

“八塊。我的還是自己付吧。”七月小聲的謝絕。

“微信收款，20元。”優(yōu)美的女聲響徹整個小店。

七月的臉微微發(fā)燙。原來牛肉要一塊多錢一片，老板莫不是貼心的在替自己省錢？

“走啦。”女孩在店門口向七月發(fā)出邀請。

七月走到她身旁：“下次我請?！?

女孩抿嘴一笑，邁著輕盈的步子走上人行道。七月連忙跟上，與她并肩朝前走。

“我叫青艾，你呢？”

“七月?！?

“好奇怪的名字啊。”

“我是7月出生的。父母沒有讀過書，不會取名字?！?

“哦?！鼻喟⑽⒌拖骂^，臉上的光彩瞬間消失了。

“你的名字很美，它有什么特別的涵義嗎？”

“青艾和親愛的讀音雖然有點不同，聽著卻很像親愛的諧音。”青艾自嘲的笑笑，“無聊的父母，是不是覺得有點肉麻？”

“不肉麻，挺讓人羨慕的?！逼咴孪肫鹱约褐挥斜继記]有擁抱的童年，鼻子突然發(fā)酸。

青艾停下腳步，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七月。

“你哭了？”

“哭？我這叫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男人也可以目如秋水波光流轉(zhuǎn)?！逼咴峦嵬嶙旖?，笑得玩世不恭，“你眼睛多少度？近視？”

青艾低頭掏出手機看時間。

“不早了，下次再聊吧?！鼻喟治招∏删碌氖謾C，是七月沒用過的牌子，“我加你微信?！?

“我沒有微信?！逼咴聰偸?。在這樣美麗的女生面前，他不想透露自己上個月已將手機換了三張老人頭而老人頭也只剩下一張的窘境。誠實是一回事，而本能是另一回事。

青艾深深的看了七月一眼，低頭撥號。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鐘叔。麻煩你過來接我。對，我最愛逛的那條街?！?

青艾掛斷通話，對七月嫣然一笑。七月居然感覺有點心慌意亂。直到青艾將那部小巧的手機塞進他的掌心，他才回過神來。

“鎖屏碼是****。這部手機里裝有微信和支付寶，小額的衣食住行都可以免密支付?！鼻喟谜菩母采w住七月的嘴，搖搖頭示意他不要發(fā)問?！安灰P(guān)機，我會聯(lián)系你。有錢你以后還，有問題你以后問?！?

七月感覺有點暈乎乎。天上真的會掉餡餅，哈哈。以后可以吃牛肉拉面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可以買個二手手機補張手機卡還可以給住在天橋下的流浪兄弟送幾雙新鞋……青艾接下來說的話，七月完全沒有聽清也沒有往心里去。他只記住了微信、支付寶、免密支付幾個詞匯，還有“以后還”與“以后問”兩種建議。

“哎，哎！”青艾試圖喚醒神游天外的七月。

七月一個激靈，從海市蜃樓中回到現(xiàn)實。

青艾忍住笑：“你先回去吧，接我的人馬上到了?！?

七月：“你走后我再走。”

青艾指指身后燈火通明的公交站點和紅綠燈處的攝像頭：“很安全。你先走吧?！?

“嗯?！逼咴罗D(zhuǎn)身離開，心情莫名有點低落。

“記得別關(guān)機?！鼻喟寐牭穆曇魪纳砗筮h遠傳來。

真啰嗦。七月歪了歪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