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謀

公元266年，曹魏皇帝禪位于司馬炎，建立新政權(quán)，定都洛陽，國號為晉，司馬炎分封二十七個同姓王，以郡建國，共治天下。

公元280年，晉武帝滅吳，統(tǒng)一全國，天下臣服。時晉武帝勵精圖治，采取一系列經(jīng)濟措施以發(fā)展生產(chǎn)，造福百姓。太康年間，出現(xiàn)一片經(jīng)濟繁榮景象，史稱“太康盛世”。

奈何，時局動蕩，上天也不愿就這樣遂了晉朝安定的愿，公元291年，晉武帝去世后，八個同姓王為爭奪皇位，互相攻伐。直至公元306年，晉懷帝稱帝，歷經(jīng)十六年，八王之亂才結(jié)束。

這時的大晉王朝早已千瘡百孔，破敗不堪。原本一度欣榮的繁榮景象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橫尸千里，烏鴉遍野，狼煙四起，餓殍遍地。而晉初移入關(guān)中臣服的胡虜異族，呈半圍之狀，盤踞北境，面對著搖搖欲墜的晉朝，虎視眈眈，蠢蠢欲動。這之中，尤以南匈奴單于的后裔劉淵建立的漢政權(quán)勢力最大，而他的兒子劉聰更是野心勃勃，昭然若揭。

公元316年，漢主劉聰命族弟劉曜進兵關(guān)中，攻打長安。當時，永嘉之禍后于長安登帝的晉愍帝竟獨自一人出城投降，條件只是換一城百姓性命無虞。百姓傷心悲痛之余，帶著家中輜重，一家老小南逃，史稱“衣冠南渡”。亂世就此揭開新的帷幕。

愍帝出降，換來的是百姓的生機，換去的卻是他自己的一生，以及無人再提的一腔抱負。此一去，或悲壯忍辱，或英勇赴死，那一刻，無人知曉。百姓只知，皇帝降了

在通往建康的路上，滂沱大雨，沖刷著漫無盡頭的黑夜。一眾人馬二十多人，冒雨前行，他們看起來幾近疲累，為首的少年卻一直目視前方，不曾有停歇的意思。

少年是奉命趕往建康求援。奉的誰的命？自然是晉愍帝之命。從出發(fā)那一刻開始，少年便是現(xiàn)在的神情。

冷硬而緊抿著的嘴角、堅定而布滿血絲的雙眼、緊皺不開的眉頭、血泡已經(jīng)磨破卻依然緊握韁繩的雙手和已經(jīng)僵直的脊背。長劍掛于馬上，周身黑衣，緊身利落。因著大雨，身批蓑衣，頭戴蓑笠。雨水順著斗笠而下，沖刷著臉頰。蓑衣盡濕，渾身早已沒有一處干爽。

五天，他需要五天的時間趕到建康，得到援軍之后，更要在短短六天的時間里攜援軍趕回長安解困。

出發(fā)前兩個時辰接到線報，漢兵于平陽集結(jié)兵將數(shù)萬有余，預備于半月后攻打長安。除去線報在路上的兩天時間，僅剩十二天時間籌備。幾千護城兵馬遠遠不足以抵擋那數(shù)萬敵兵。無計可施，只能求援。求援人馬四散出城，他們這一隊向南，過淮水，到建康。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角逐。在這亂世，家國天下固然重要，男兒生于世間，頂天立地，建功立業(yè)本便是初心，但是知己兄弟亦重之又重。

長安距建康近兩千里路，這條路他并不陌生。平時一路南下，優(yōu)哉游哉，眾人可以走上半月。但是此次，他沒有多余的時間，所以哪怕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亦不足惜。

已經(jīng)離開四天四夜，按計劃，過了今夜，天明時分，便可遙望建康。再快馬加鞭半日，便可到達建康城內(nèi)。只要到了那里，一切就都還來的及。但這鬼天氣，著實讓人氣悶，嚴重阻礙了進度。

看著眼前，少年的眉頭更深了一些。突然想到什么，回首看向身后跟隨的侍衛(wèi)。說是侍衛(wèi)，卻并沒有做侍衛(wèi)裝束。年齡較少年小一些，身量也沒有他高，更纖瘦一些，更像是一個小書童。

“公子？”看到少年回頭，小書童隨即應聲以示詢問。

“夏鋒，多久沒收到消息了？”少年沉聲輕問。

多年相處，夏鋒知道，公子雖語氣看似清淡，但是心中早已經(jīng)焦急不耐。

從當天午后出發(fā)，每隔半日，公子便會要求看一下那邊的最新消息。這其中，便包括漢軍進軍的境況，過往城鎮(zhèn)的狀況，當然還有長安城內(nèi)的境況。還好肅剎閣擅長消息傳遞和突圍救人，人數(shù)雖不成眾，但戰(zhàn)斗力驚人，這些消息對他們來說不算難事。再加上早有準備，要不然，這么大密度的信息更迭，真的會被這位小爺早早就發(fā)現(xiàn)了貓膩。

夏鋒咧開嘴，齜牙笑了一下，說道：“公子，應該快到了，這不是大雨阻路嗎，可能是慢了點?！?

“哼，看來是最近皮癢了，這么點事情，做的拖拖拉拉?！鄙倌觐H為老成的訓斥著夏鋒，眉頭卻不自禁的皺得更緊了些，任雨再大，都沖不開。心頭異樣感更強了一些。

天邊一道閃電閃過，天地隨之一亮，也照亮了遠處早已橫死的百姓尸群，以及在尸體旁躲雨的烏鴉。轟隆雷鳴聲響徹大地，一眾人馬為之一振，駿馬嘶鳴。遠處烏鴉卻是動也沒動，依舊閉眼縮頭躲在那里。

真好笑，獵之，食之，還要依靠之，真的是物盡其用。

馬蹄聲由遠而近，馬上人端坐，身后背著一面旗幟，旗幟上寫著大大的“剎”字，煞是矚目，終引得眾人停下了趕路的腳步。眾人駁馬，辟出一條小路，讓來人驅(qū)馬直奔為首少年。

人未到近前，聲音已至?！皥?！報公子，長安線報到！”

少年劈手奪過來人手中竹筒，疾風般打開內(nèi)簽。內(nèi)簽為竹簡所制，手掌大小，用特制的墨書寫其上，遇水顯字，藥劑去字，否則可長久留存。正值大雨，無需另備水，倒也方便。

只見內(nèi)簽上赫然寫著一個大字——安！

“又是安，已經(jīng)第三個了，就沒有別的話嗎？”少年略微不滿的隨口一句，卻引的周遭人心頭一驚。

“就是，就是，夏烈，你確定你接到的就是這個竹筒嗎？”夏鋒趕忙接過話，假意訓斥著夏烈，眼神卻是在提醒對方好好回答。

夏烈性子耿直，卻也知道非常時刻，不可多說。接到夏鋒的警告，遂低下頭，拱手朝少年應了一聲：“回公子，長安只傳來這一個竹筒?！?

少年定睛看了看眼前二人，似并未發(fā)現(xiàn)異樣，回首繼續(xù)驅(qū)馬前行。身后眾人亦盡數(shù)跟上。

少頃，雨水漸小，少年望著前方，對身側(cè)二人問道，“夏鋒、夏烈，我們相識，已有幾年？”

二人對視，不明就里，夏鋒答，“回公子，已經(jīng)九年了。”

“九年了，你們知道九年代表著什么嗎？”

二人一愣，齊聲回到，“屬下不知?！?

“呵，呵，你們不知？你們當然不知！”少年突然撥轉(zhuǎn)馬頭朝向身后的二人，怒意滿面，聲音更是壓不住的拔高，“九年足夠讓我知道你們有事瞞著我！還不說！”

二人不禁呆愣幾瞬，后同時低頭端坐馬背，不回話亦不應聲。

少年勃然大怒，“好??！真是給了你們天大的膽子！究竟是什么事情，你們說還是不說！”

少年一把拔出佩劍，抵住夏烈脖頸，側(cè)頭問夏鋒，“夏鋒，你說！”

少年知曉二人脾性，夏烈不說，就死也不會說，夏鋒原則性強，但凡是涉及到夏烈安危，一定會就范。果不其然。

“公子我說，公子我說。是，是彥主的吩咐，不到建康城不得向您透漏半點消息。每日送達的消息，其實都是最新的消息，但傳達到您手上的消息，卻是彥主早就備好的。彥主說，此次消息他會親筆書寫，若，若事有不測，便用備好的。”

“什么叫事有不測？真正的消息在哪？我要真正的消息！”少年狂怒，青筋盡顯，盯著夏烈，恨恨開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一捧內(nèi)簽自夏烈懷中掏出，共八幅。前五幅便是之前看到的內(nèi)容，從第六幅開始內(nèi)容卻變了。每一幅上面寫滿了鐫秀小字，不像是線報消息，更像是在訴別。

“道，今突憶當年你我豪志，不禁淚目。未來幾許，變故無數(shù)。這無休止的戰(zhàn)亂，究竟幾時能休！”

“道，此生有你一知己足矣！十余載相伴，于我十六載光陰足矣！保重，勿念！”

“道，此一去，后會無期，望珍重?！?

少年手指抖動的厲害，胸口劇烈起伏，竟是嘶吼出聲，早已沒了往日沉著，“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你們還不說嗎！”

似有憤怒，似有心痛，似有哀求。誰也不曾見過少年這副模樣。

夏烈不禁肅然回到：“彥主為保一城百姓性命無虞，獨自一人出城獻降，現(xiàn)已被漢軍押往漢都平陽。”

“怎么會獨自一人出城？不是還有幾日漢軍才會到嗎？”少年一手捉住夏烈的衣襟，問的前言不搭后語，但在場人卻都心中明了。

不待夏烈回答，夏鋒先吼出聲，淚水混著雨水齊下。

“那也是彥主的吩咐。我們好不容易混入漢軍的線人被發(fā)現(xiàn)，幾經(jīng)生死才趕回報信。接到線報時，漢軍還有不足五日就抵達長安城下。城中其實早已沒有多余糧食供給。彥主為了不讓您犯險，所以如此這般安排。您前腳剛出城，后腳彥主便開始安排百姓撤離之事。怎奈漢軍提前一日抵達，并突破了外城。彥主沒有辦法，只能獨自出城獻降，條件就是要這城中百姓可以性命無虞?！?

“為何？為何？為何！”少年聽后喃喃的問著。

為何？

為何哪般？

為何讓他獨自離開？

為何自己一人犯險？

為何不告訴他實情？

這些已經(jīng)沒有人會再去認真的一一回答。

胸口幾度起伏，一口鮮血噴出，人也掉落馬下。

“公子！”

“公子！”

“公子……”

眾人飛跳下馬，擁至少年近前。夏鋒扶抱起少年，只聽少年輕聲卻有力的吩咐：“傳令下去，闔肅剎閣上下全力，定要救出彥主，不死不休！”

話音落，少年徹底暈過去。

冥冥中，腦海里卻在一直回響著一句話，一句很久很久以前的烈陽下，白衣少年信誓旦旦笑著保證的話，“那我定會護你此生安虞，即便是豁出我的性命。”

而當年那個黑衣少年卻對此嗤之以鼻，滿臉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