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心羽

“中洲以西十三萬里，西域之邊，有山雪云，險不可攀，終年積雪，延綿數(shù)百里。山有異族，生白翅，可御風翱翔千里。其羽輕不沉水，端莊秀雅，抵酷寒，常有富貴千金求之，引惡徒群起而捕?！?-《五域經(jīng)·圣域篇·雪云》

夜空，星辰零落，暗淡殘缺。

雪云山腳，一塊遮天巨石下，一間破陋的茅草屋，在厚雪的積壓下?lián)u搖欲墜。

難得今夜風雪消停，天無太多烏云，母親抱著瘦小的女兒端坐在門檻上，抬頭仰望著昏沉的上空。

“娘親，再給我講講先祖的故事可好？”小女孩依在母親懷中，眨著比星子更明亮的雙眸。

母親撫摸著女兒雪白的柔發(fā)，輕聲咳嗽幾下，祥和道：“傳說萬年前天地混戰(zhàn)之時，我們雪云族的先祖是空域神族的大將軍，他身著一身烏金玄甲，手持一把絕世神劍。他本領(lǐng)高強，戰(zhàn)無不勝，一次又一次的打敗了魔域的侵犯，讓敵人聞風喪膽。后來啊，大將軍愛上了圣域中洲的一位姑娘，同時厭倦了高高在上的生活，便帶著姑娘來到了西域的這座雪云山。但雪云山太高太險，姑娘出行不便，于是大將軍飛上天空摘來云朵，為姑娘編制了一雙美麗的翅膀。所以呢，我們雪云族生來便帶著祖先的印跡，長著一雙雪白的......”

話道此處，母親本能的閉上了口，雙手抱得更緊，伸出翅膀?qū)⑴畠豪卫巫o住，唯恐她受到什么傷害一般。

小女孩享受著母親暖暖的呵護，不時抬起柔弱的小手輕撫著這對護著她的雪白翅膀，輕輕問道：“娘親，父親何時來接我們？”

“乖，父親說過，一定會來接我們的。”母親的話溫柔的飄進小女孩的耳中，回蕩在凄涼的雪云山，更像是一聲聲嘆息，化作滿天的雪霧，隨風而遠。

清晨，小女孩早早的爬起，望著床上不時咳喘的母親，心里一陣難受。母親已經(jīng)病了好久，必須多找點好東西給她補補身體，小女孩裹上滿是補丁的大皮襖，提著個小藤籃出了門。

安靜了一夜的風雪似乎要補上昨夜忘記的分量，越下越歡，很快蓋上了小女孩留下的腳印。

小女孩早就見怪不怪，凄厲的寒風絲毫沒有阻礙她的腳步，也沒有影響她的視線。

她來到一片小樹林，熟練的翻開樹下的積雪，搜尋著野果和一切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這里雖冰天雪地，好在特殊的環(huán)境孕育出了特殊的植被，即使寒冷如此，仍舊長著不少瓜果野菜。

不多時，小女孩的籃子里多了幾顆果子，她摸了摸肚子，忍不住拿起一顆，只咽了口唾沫，又將果子放回了籃中。

繼續(xù)走了一小段路，小女孩突然兩眼放光，快步奔跑到一棵參天大樹下。樹上纏繞著一株手臂粗細的老藤，藤上掛著四五個拳頭大的雪白果子。

“是雪心果，終于找到了，這下可以治好娘親的病，摘回去娘親一定會很高興的?！毙∨⒆匝宰哉Z著，興奮異常，忙放下手中的籃子，可很快犯起了愁。

這顆大樹太高，根部往上七八米都沒半根樹枝，四周又沒有可以敲打的長木棒，就算有，以小女孩的臂力也很難舉起。

眼瞅著雪心果就在眼前而得不到，小女孩輕咬著嘴唇難受不已，她反手伸進皮襖，摸了摸后背的翅膀，眼中似有晶瑩閃爍。

“喂，墨羽，好早啊，摘了多少果子？”身后一個童聲傳來，叫出了小女孩的名字。

這個叫墨羽的小女孩轉(zhuǎn)頭，見三個身影從天而降，激起不少雪沫。

落地的三人和墨羽一般年紀，兩男一女。他們穿著嶄新的皮襖，露出一對對比雪還白的翅膀，各自臉上都紅潤不已，和嘴唇開裂、皮膚淡黑的墨羽比起來太過顯眼。

墨羽見到他們有些膽怯，因為他們整日無事就會在上空盤旋，若是見到墨羽，便會像此刻這般飛下來圍著她。

“問你話啦。”三人中的女孩似笑非笑的盯著她。

墨羽只得小聲應(yīng)道：“沒，沒有幾個?！?

女孩向前幾步，站到墨羽跟前望了望她的籃子，嬉笑道：“呀？才這么點?。繅虿粔蚰隳镉H和你吃?。俊?

墨羽沒有開口，滿是羞射的低下了頭，不經(jīng)意的將籃子繞到身后。

女孩又道：“我都看見了你還藏什么？你藏得了嗎？”

另外兩個男孩接過話笑道：“那不一定，要是藏在她翅膀下，可能咱們還真找不到。”

“呵呵......呵呵呵......”

笑聲，延綿不絕，在墨羽聽來，好似一把把鋒利的刀在割著自己的耳朵，讓她萬分難受。笑得她像往常一樣丟下籃子，蹲在地上死死的捂住雙耳。

女孩笑得更起勁，走過去扯開墨羽的雙手，陰陽怪氣道：“你別不好意思啊，讓我看看你的翅膀好不好？都好久沒看啦?！?

“對呀對呀，好久沒看啦。”兩個男孩不停附和。

聽著這些嘲笑，墨羽只把頭低得更重，只盼他們笑夠了能早點離開。

“哎，沒意思?！迸⒁娔饹]半點反應(yīng)，起身退后幾步，抬頭望了一眼樹上的雪心果，嘴角露出一絲和年齡很不匹配的陰笑。

“我說墨羽，原來你這幾日都在找雪心果??？怎么了？摘不到嗎？你早說呀，我替你摘?！闭f著，女孩翅膀拍動，雙腳緩緩離地，再次落下后，手中多了兩個雪心果。

“來，快來拿啊?！迸傞_雙手，一臉真誠的盯著墨羽。

羽墨羽輕輕抬頭看了一眼，雖不敢相信她會這般好心，但那兩個晶瑩透亮的雪心果實在太過誘人，更重要的是，有了它們，便能治好母親的病，這迫使她站起身慢慢挪了過去。

“不要......”

一聲凄慘的驚叫響徹云霄，在墨羽剛碰到雪心果之時，身后兩個男孩趁機突然脫掉了她的破皮襖，露出了她的一雙翅膀。

難怪墨羽一直藏著代表雪云族身份的標志，這是一雙漆黑異常的翅膀，暗淡的羽毛稀稀疏疏，如雜草般長在荒坡之上。

“哈哈哈......”

三人頓時放聲大笑，有一個甚至捂著肚子笑彎了腰。

墨羽徹底嚇呆了，無助、難堪、委屈，數(shù)不清的痛楚涌上心頭。她不知所措，想要逃避，可邁不動雙腳，只得愣在原地哭泣。

女孩笑夠了，帶著兩個男孩偷偷跨到墨羽身后，趁她不注意各自扯了幾根羽毛。

“不要......”

這一次的哭喊，還夾雜著不少疼痛。

三個小孩則笑個不停，各自大聲叫罵道：“你這個黑不溜秋的害人精，要不是你長著一對黑翅膀，你娘親也不會被趕到山下去住，也不會每日餓肚子?！?

墨羽只得將耳朵捂得更緊，不停的喃喃道：“別說了，求你們別說了?！?

對面女孩乘機搶過墨羽的果籃，與另兩個男孩飛至半空，冷笑道：“哼，你這個怪胎，被那些中州人捉去了才好呢，省得留在這玷污我雪云山。”

話落，三人很快消失在天際，只留下滿天的大雪繼續(xù)呼嘯，狠狠的拍在墨羽秀美的白發(fā)上，打在她可愛亦可憐的臉蛋上，敲在她滿身破舊的棉襖上，還有那一雙黑色的翅膀上。

“為什么？為什么？”

墨羽跪在地上卷縮著身子放聲大哭，類似的嘲弄，同樣的委屈，她受得太多。

她雖出生在雪云山，雖是雪云族，可她生來卻長著與所有族人都不一樣的黑色翅膀，一雙飛不起來的黑色翅膀。

拜這雙翅膀所賜，她剛出生就受到族人的排斥，族長認為她降臨在雪云山是不祥之兆，責令她的母親將她丟棄。

但母親從來沒有嫌棄過自己的骨肉，寧愿帶著她離開山頂，遠離族人的庇護，也不肯放棄心愛的女兒。

說起她的這個名字，墨羽，其實也是族人的嘲諷：墨染過的羽毛。

母親很無奈，也曾給她起過一個好聽的名字，可在這里，得不到族長承認的名字，沒人會叫。

雪，仍在瘋狂的下。

風，仍不停的嘶吼。

細聽，四周的風雪聲變了，好似剛才的那一聲聲嘲笑，源源不斷的鉆進墨羽的耳中。

哭著哭著，墨羽突然抬起頭，伸手捏住翅膀上的一把羽毛，咬緊牙齒用力扯掉。

她不斷的撕扯，一把，兩把，三把，扯得羽毛滿地掉落，撕得后背鮮血直流。

不知過了多久，墨羽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茅屋前。

“羽兒......這......這......是誰？誰這么狠心？”

母親驚呆了，望著墨羽身后雪地上已經(jīng)凝固的紅色點滴，那一長串直淹沒在雪霧深處的鮮血。她半響才反應(yīng)過來，急忙一把抱住女兒，哽咽著說不出半句話。

墨羽緩緩擦去母親兩頰的晶瑩，淚目道：“娘親，是羽兒自己扯的，他們都說是羽兒長了對黑翅膀，才不能住山頂?shù)摹Ｎ衣犓麄冋f過，山頂有好多好吃的，不用餓肚子，山頂有好多大房子，住進去后就不怕冷了。娘親，你帶羽兒回山頂吧，羽兒已經(jīng)把羽毛都拔掉了，羽兒沒有黑翅膀了，族長一定會允許我們回去的?！?

“我的傻女兒啊......你為何這么傻？”母親一陣痛哭，顫抖的把墨羽抱回茅屋，放到床上不敢松手，生怕她再受到半點疼痛。

夜幕十分，母親小心翼翼的放開手，輕聲問道：“羽兒，還疼嗎？”

墨羽搖搖頭道：“不疼了，娘親，怪羽兒不好，把籃子弄丟了，害娘親餓肚子，還有替娘親治病的雪心果，也不見了。”

一行淚水再次順著那道醒目的痕跡滑落，母親心疼道：“羽兒乖，娘親不餓，是娘親沒本事，讓羽兒住這種地方。”

墨羽熟練的伸手擦干凈母親的淚水，小聲問道：“娘親，我們何時回山頂去？羽兒都十二歲了，還沒去過山頂，他們說，凡到了十二歲，就該行成人禮啦。娘親，什么是成人禮??？”

娘親不忍墨羽傷心，像往常講故事那般淡笑道：“成人禮啊，就是到了十二歲的孩子，站在山頂最高處往下跳，然后張開翅膀直飛九天。這是我們雪云族鑒定勇氣的儀式，是族人成人前最重要的儀式。”

墨羽摸了摸自己的翅膀，剛碰著，便疼得趕緊縮手，她黯然道：“娘親，可是，可是羽兒已經(jīng)沒有羽毛了，嗚嗚......”

娘親輕輕撫摸著墨羽的頭，溫柔道：“沒事的，羽兒，你一定會飛起來的?！?

墨羽突然哭出了聲，埋怨道：“娘親騙人，娘親總是這樣說，可為何羽兒到現(xiàn)在都不能飛？嗚嗚嗚......娘親騙人......”

“羽兒乖，不哭，羽兒肯定能飛起來的，娘親明日就帶羽兒上山頂，讓羽兒完成成人禮?！?

母親說得很堅決，墨羽望著她的眼神，相信母親這次一定會滿足她的心愿。

“娘親真好?！?

虛晃的燈火漸漸熄滅，墨羽已經(jīng)感覺不到疼痛，帶著暖暖的微笑熟睡過去，等待著明日的成人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