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人高燭照紅妝

嘉寧九年，風(fēng)起云涌逐浪中原之局暫且平息，南唐、北周、東梁三國呈三足鼎立之勢。

南唐楚府。

落日的余暉散落在青磚黛瓦之上，一樹海棠投下斑駁的影子，幾只新燕低聲呢喃。

突兀的敲門聲驚擾了一院的平靜，小廝緩緩的拉開門探出腦袋。

“何人？”

“煩勞傳報(bào)楚相爺，夏舒寒求見?！睖貪櫟穆曇敉鹑羯綕鞠?，小廝凝眸打量了一眼素衣公子，見他相貌不凡也不敢懈怠。

書房內(nèi)，南唐楚相一手捏著眉心，提筆臨摹一副小楷，聽到夏舒寒三個字筆啪的掉在素箋上，墨汁暈染。

許久方才回過神抬起腳步走了出去，晚風(fēng)帶起衣袍翻飛也全然不顧。

楚相親自拉開門換上一臉笑意，仿佛是慈愛的老父親。

“公子遠(yuǎn)道而來，有失遠(yuǎn)迎?！?

“是在下唐突，叨擾之處還請楚相海涵?！毕氖婧⑽⒁恍Φ暨h(yuǎn)山。

二人入了前廳，恰巧晚風(fēng)搖曳吹落一樹海棠，花瓣宛若細(xì)雨，沾衣盈袖香。

“實(shí)不相瞞，舒寒是來求親的?！毕氖婧尤灰恍Γ皇侄酥璞⒅衅〉幕ò甑舫鰤m，又好像穿透靈魂的深處。

楚相一怔，倏兒一笑。

“公子玩笑墨華年紀(jì)尚幼，還未到及笄的年紀(jì)?！?

“楚相誤會，舒寒心儀大小姐楚芳華?！毕氖婧纫豢诓瑁m是說著情話，但笑意不達(dá)眼底。

“可……芳華已經(jīng)許了人家?！背酁殡y，舊日恩怨是非他不想讓子女承業(yè)報(bào)，遂早早為女兒尋了人家，可還是無法逃脫命中的劫難。

“那就煩請楚相退親，畢竟天命不可違?！?

“一女不二嫁，請公子不要為難老臣?！背鄳B(tài)度堅(jiān)決。

“夏楚平，天下平；結(jié)秦晉，萬世寧！”

“公子這話也信，不過是坊間杜撰的傳聞罷了，這天下豈是一個女子可以左右的。”楚相拂了衣袖不屑一笑，抬起茶杯輕輕抿一口。

“楚相是想讓夏某做這個千古罪人咯?！毕氖婧蜷_折扇悠悠開口。雖然是玩笑，但楚相后背莫名起了寒意，粘稠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楚相不敢承認(rèn):他怕極了夏舒寒那種淺笑又漠然的目光，仿佛綿里藏針不斷地提醒著他那些陳年舊事。

“豈敢豈敢……”楚相訕訕陪笑。

“那好，五日后便是良辰吉日，舒寒親自帶聘禮迎娶楚小姐，有勞楚相做好準(zhǔn)備，不管是哪家的婚約，趕緊退了，可別讓楚大小姐難堪?！?

“是是是……”楚相滿頭冷汗唯唯諾諾。

“舒寒告辭?！?

楚相不知夏舒寒是何時(shí)離開，他迷茫又驚恐的癱軟在椅子上，眼前又是大片鮮血暈染過的草地，浮尸萬里，一白衣男子朗月清風(fēng)倚風(fēng)自笑，這江山滿目瘡痍不及他半分狠辣。

“叫大小姐過來?！背鄶苛松裆?，這事還得處理，不能當(dāng)著女兒的面露出怯色。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一素衣女子緩緩走了進(jìn)來。

素顏、素衣、淡若空谷幽蘭。

楚相垂首安靜得盯著茶杯，許久他微微抬頭嘆一口氣悲憫得看了一眼女兒。

“父親……”女子抬起頭苦澀一笑:“天命難違，芳華認(rèn)命，但絕不認(rèn)輸！”

“芳華，那絳雪閣分明就是龍?zhí)痘⒀?，為父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跳下去啊。”楚相緊蹙眉頭，饒是他身居高位又能如何？依舊主宰不了女兒的命運(yùn)。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刀山火海在所不辭，只是父親保重了。”淡然的聲音聽不出一點(diǎn)波瀾，不過二八年華的女子怎么就有這一份淡然的氣度，楚相看著垂首的女兒思慮不明。

“可是……”楚相還想說什么，話到嘴角又無法開口。

“父親放寬心，芳華無事?！狈既A抬起頭對上楚相擔(dān)憂的眼眸心中一暖，余生的劫難都值得！

“罷了罷了……你退下吧?！背鄶[擺手示意芳華退了下去，他頭往后一揚(yáng)靠在椅背上一臉的痛苦。

世人皆知曉絳雪閣閣主風(fēng)姿郁美舉世無雙，三分凌厲七分儒雅，可誰又曾目睹談笑間浮尸遍野的情景，每每思及此他心頭堵得慌，哪里是天命難違，分明就是一場陰謀詭計(jì)。

芳華小筑。

芳華提著裙擺剛剛踏進(jìn)去小院，便瞧見墻角的幾株海棠落紅滿地，有幾個婢女提著竹籃耐心的撿著落瓣，一縷斜風(fēng)夾雜著淡淡的涼意拂過臉龐。

“小姐，恭喜你覓得如意郎君，奴婢聽說絳雪閣公子豐神俊朗，舉世無雙！”小婢女露葵笑的眼睛彎成月牙，絳雪閣公子求親之事瞬間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府中一片喜色。

“露葵，這件事莫要再提?！狈既A有些困倦，暮春時(shí)節(jié)滿園芳華，可心中不安又該同誰說！

“可是小姐大人倉促之間將你許配給蘇家二公子，可那二公子無功名，又無官位還是庶子，嫁給他你要受多少委屈。下人們私底下都在嘲笑你，這嫁給絳雪閣就不一樣了，奴婢聽說絳雪閣可是人間仙境，住著天下的神仙呢？”露葵撲閃著眼睛一臉的期許。

“露葵休要胡言亂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蘇府自然有父親的道理，他那里肯讓我吃苦，若是下次亂嚼舌根仔細(xì)的皮。有那閑工夫不如多撿一些花瓣釀酒?！狈既A凌厲的目光落在露葵的身上，嚇的她吐了吐舌頭依舊不解，不過心中暗自開心，這下終于揚(yáng)眉吐氣了一回。

芳華思緒煩悶，隨意的擺弄著海棠花瓣，想起父親擔(dān)憂的目光，不得不嫁的恐懼與煩躁纏繞在心頭。

嫁，不過是父債子償！

不嫁，家破人亡！

她無奈的接過婢女的籃子往屋子里面走，此刻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

露葵心驚膽戰(zhàn)，不嫁人都該歡喜么？可小姐怎么這副神色？她也不敢多想，跟著走進(jìn)屋子里。

“露葵，蘇府那邊應(yīng)該已經(jīng)得了消息，想辦法幫我約蘇府二公子，有些話必須方面同他說清楚?！狈既A仔細(xì)交代。

“是，小姐?！甭犊€想反駁，碰上芳華冰冷的目光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